“而今葫芦谷,已从最初的生存之所,转变为一处更为纯粹的学宫。”贾习补充道,他指了指窗外,声音变得柔和。
“蔡大家在谷内教授儒学、农事,孩童们每日晨读晚诵,朗朗书声不绝于耳。这里,是朔方的文脉所系,未来我汉家文化的摇篮,也是培养朔方未来人才的根基。”
听到贾习提及学宫,蔡邕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抚须而笑:“定边此举,可谓高瞻远瞩。临戎虽是人口重镇,但商贾云集,杀伐之气过盛。葫芦谷僻静,恰好能让孩子们安心向学,不受世俗侵扰。”
“这规矩立得好,孩子们每月准许归家一次,可与父母团聚,亦不失人伦。平日在谷内,则专心研习兵法经史,我观他们进步甚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陈远看向蔡邕,唇边这才浮现出真切的笑意。
这老儒,是他为朔方留下的最宝贵的种子,是文化血脉的传承者。
“蔡大家,文武之道,相辅相成。这乱世之中,刀剑可定乾坤,但真正守护的,却是您所传的仁义道德,经史典籍。”
陈远语调平静。
“若无蔡大家以琴声教化人心,吾辈的刀,便只是屠戮的凶器,失了根基。所以,这学宫的规矩,还请多费心,为朔方,也为大汉,培育更多的栋梁。”
蔡邕闻言,老眼中的光芒更甚。
“定边言之有理。”蔡邕郑重拱手,起身回礼,“朔方文脉,蔡某誓死守护,尽瘁于此。”
陈远回礼,这份来自大儒的承诺,比任何城池土地都更让他安心。
“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在皇甫嵩抵达前,将朔方的内外秩序,彻底稳固,做到滴水不漏。”
陈远的声音再次变得严肃,“奉先,你的狼骑,将是朔方的獠牙。扩军之事,不可懈怠,并要开始向新兵渗透朔方军的规矩与铁血精神!”
“蔡先生,你手握度辽将军长史一职,负责统筹内政,与贾公合力,将临戎与新城建设为我朔方的核心,同时将所有民政事务整理归档,形成一套章法,以应对皇甫嵩的审视。”
“贾公,”陈远看向贾习,“钱粮账目,如今梳理得如何?”
贾习面露忧色:“君侯,各项开支巨大,尤其是军备和城防,耗钱如流水。我最担心的,是皇甫嵩抵达后,会以此为借口,插手我等财权。尤其是那五年免税之权,名为恩赏,实为烫手山芋,极易授人以柄。”
陈远闻言,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沉了下来:“贾公的担忧,正是我要解决的。所有事务中,重中之重,就是这五年免税之权!我要你不仅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更要让每一文钱的去向,都有据可查!”
“皇甫嵩要看,就让他看!我要让他亲眼看到,天子的恩赏,没有一文进了我的私囊,全都变成了百姓的口粮,士卒的兵甲,和城墙上的砖石!他若想动这笔钱,就是动我朔方数万军民的命根子!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忠臣,敢不敢背这个骂名!”
陈远的目光扫过众人:“这笔免税的利益,不能被任何豪强蛀虫吞噬,不能流失分毫。每一分钱,都要投入到朔方的建设中,投入到百姓的肚子里,投入到将士的兵甲上!这才是我们立足北疆,壮大自身的根本!”
陈远的话,已经将未来的路,清晰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散了吧。”陈远挥手,“我要看到朔方,真正成为一块铁板!”
第二百零五章 架空
议事厅的烛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刺破云层,陈远已经独自站在了葫芦谷最高处的箭楼上。
朔方的风永不停歇。
风吹动他宽大的官袍,贾习披着厚重的羊皮袄,一步步登上箭楼。
他看到的,是一个如山般沉稳的背影,那不算宽厚的肩膀,独自承载着这片土地上数万人的生死。
“君侯,一夜未眠?”贾习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睡不着。”
陈远没有回头,目光穿透风雪,投向谷外那片无垠的莽荒。
“贾公,我昨夜想了很多。”
“皇甫嵩是国之名将,是条猛龙。龙要过江,就得先在这朔方的浅滩上盘着。”
“有些事,必须在他抵达之前,变成谁也拔不动的钉子,死死地钉进朔方。”
贾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真正决定朔方未来归属的时刻,到了。
陈远终于转过身。
他用手掌摩挲着箭楼上冰冷的石砖,那粗粝刺骨的触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他的声音很轻。
“这朔方郡,太守可以是朝廷派来的,可以姓皇甫,将来也可以姓王,姓李。”
“但有一样东西,必须姓陈,姓贾,姓我们自己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锐利。
“这朔方郡丞的位置,你必须坐稳!”
“君侯……此举,是要将太守变为泥塑木偶啊!”
贾习的瞳孔猛然一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拢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没错。”
陈远点头。
“皇甫嵩是天子派来的,是块金字招牌,我们得把他高高供起来。”
“他要看兵,就让他看狼骑操练,看我朔方军威滔天!”
“他要问政,就把整理好的卷宗给他看,让他看我朔方民生安泰!”
“但是!”
“真正执行命令的,管钱袋子的,提拔官吏的,必须是我们的人!”
“等他到了,你就以‘边地民风剽悍,新官上任需熟人引导,方能政令通达’为由,向他建言。他是个聪明人,为了他自己的政绩,他会同意的。”
贾习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这哪里是双轨并行?
这分明是想要将太守彻底架空!
流水的太守,铁打的郡丞!
这步棋,狠!绝!
贾习对着陈远深深一揖:“老夫明白了!这朔方郡丞的官印,老夫定不会落入外人之手!”
陈远扶起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
“这只是外围的墙。”
“我们还需要一个真正的内核,一个谁也抢不走,动不了的根。”
“贾公,作为临戎侯,我享食邑一千五百户。”
陈远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要你,亲自去挑选这一千五百户人家。”
“标准有三。”
“第一!所有当初跟着我陈家坞,第一批入谷的老卒家属,全部划入!他们的父兄子弟为我流过血,我陈远就要保他们世世代代吃饱穿暖!”
“第二!谷内所有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铁匠、木匠、皮匠、石匠,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部划入!我朔方的刀,自己铸!我朔方的甲,自己造!我朔方的城,自己盖!”
“第三!我身边的亲卫,狼骑里最忠诚、战功最卓著的百夫长、什长,他们的眷属,全部划入!”
贾习的瞳孔收缩。
食邑!
在汉制中,封户的赋税直接上缴给封主!
这意味着,这一千五百户人家,在法理上,就是陈远的私产!
他们不向朝廷纳税,只向临戎侯效忠!
而陈远挑选的这些人……是朔方军的军心!是朔方的生产力核心!是保卫他身家性命的最后屏障!
他这是在用天子御赐的权力,光明正大地,为自己打造一个完全独立、自给自足、且绝对忠诚的军事集团!
这个集团,不靠虚无缥缈的忠义,不靠随时会变的朝廷恩赏。
只靠最原始,也最稳固的利益捆绑!
“这一千五百户,就是我陈家的班底,是我朔方的根!”陈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足以冻结风雪的决然。
“我要他们的荣辱,他们的生死,他们的未来,都和我们这辆战车,死死地绑在一起!”
“我要让全朔方的人都看到,跟着我陈远,就能分到肉吃,就能挺直腰杆活!”
“而背叛我,就是自绝于这朔方唯一能活下去的路上!”
贾习只觉得那份尚未书写的名单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心中只剩下震撼。
在洛阳,他可以扮作粗鄙武夫,将天大的功劳说成是看家护院。
可一回到朔方,他露出的獠牙,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朝堂老狐狸不寒而栗。
“老夫……”
贾习的声音有些颤抖,最终,他只是将那份无形的名单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朔方的未来。
“君侯放心,三日之内,老夫必将这铁打的营盘,给您建起来!”
陈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箭楼的女墙,投向了山谷下方那片已经开始晨练的校场。
风雪中,人影绰绰,杀声隐隐。
朔方的规矩,正在被一笔一划地刻下。
皇甫嵩……
不管你带来的是朝廷的王法,还是天子的圣恩。
到了我这朔方,就得先学会,守我的规矩!
……
解决完文政之后,陈远来到了葫芦谷的校场上。
这里没有庆功的酒宴,没有封赏的喧哗。
只有五百狼骑,以及陈家坞那批百战老卒,列成一个个沉默的方阵。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锋利的出鞘之刀,此刻正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吕布、张魁、陈虎、孙大牛、李风……一张张坚毅的面孔,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被胜利和归来点燃的熊熊火焰。
“哎,大牛,你说兄长这次回来,会给咱封个啥?”陈虎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捅了捅身旁的孙大牛。
“跟着兄长一场富贵,怎么也得是个校尉吧?到时候我也拉起一支千人队,就叫陈家猛虎营,你说威风不威风?”
孙大牛咧着大嘴,憨笑道:“俺不求啥名号,官大点,能多领些粮饷,让弟兄们婆娘娃子吃口好的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