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这场豪赌中,押上了一切的赌徒,如今,到了分红的时候。
陈远一身玄色劲装,没有穿那件象征着荣耀的度辽将军官袍。
他走上点将台,身后是漫天风雪,身前是追随他生死的袍泽。
他没有一句废话。
“吕布!”
“在!”吕布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为度辽将军麾下,前锋校尉,领兵一千,驻守临戎,为我朔方第一道锋刃!”
吕布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傲气,大声领命:“末将领命!”
众将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热切。
校尉!仅次于将军的高级军职!
吕布得了,他们也差不到哪里去!
孙大牛咧着的嘴更大了,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该叫个“神力校尉”才够响亮。
然而,陈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不能淡定。
“陈虎!”
“在!”陈虎兴奋地挺起胸膛,声音洪亮。
“去沃野,任屯长之职。”
陈虎脸上的笑容,寸寸碎裂,凝固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屯长?管一百人的小头目?!
他陈虎,可是跟着兄长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如今竟然要去当个屯长?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陈远冰冷而又清晰的声音继续响起。
“孙大牛!”
“啊?……在!”孙大牛一个激灵。
“三封县,军侯。”
军侯,管五百人。可这和他心中的校尉,差了十万八千里!
“张魁!”
“……”张魁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头,那双素来沉稳的眼中,此刻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与失望。
“临戎,军司马。”
“李风!”
“属下在。”
“你带的人,全部打散,入朔方郡各县,为吏,为捕头,为游缴。我要朔方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一道道命令,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众将的心头。
没有一个人得到他们预想中的高位。
这算什么?
卸磨杀驴吗?!
校场上,那股刚刚被胜利点燃的狂热,迅速冷却,化为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雪,似乎更大了。
“军侯!”
终于,孙大牛这个直肠子再也憋不住了。
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大步出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
“我们兄弟们跟着你,图的不是当官发财!可你也不能这么对我们啊!我孙大牛是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还记得弹汗山上,是谁替你挡了射向后心的冷箭!我为你砍过不少胡人脑袋,你就让我去当个小小的军侯?”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远身上。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
陈远没有动怒。
他的目光扫过孙大牛,扫过陈虎,扫过每一张或困惑,或委屈,或隐隐带着怒意的脸。
他的声音压过了风雪声。
“你们觉得,我在罚你们?”
沉默。
就是最好的回答。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刀锋!
“我问你们,皇甫嵩来了,他是谁?”
“朔方太守。”吕布闷声答道。
“太守,总领一郡军政。他若要调兵,谁能不从?”
“他要看兵册,我能不给吗?”
“他要视察军营,我能拦着吗?”
“到时候,他站在点将台上,手持天子节杖,号令三军!你们告诉我,这支朔方军,姓陈,还是姓皇甫?!”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悚然的惊醒。
他们只看到了官职,却没看到这背后致命的凶险!
陈远走下点将台,一步步来到他们面前。
雪花落在他漆黑的头发上,很快融化。
“他皇甫嵩,要的是这棵大树风光无限的树干。我给他。”
“但我,不需要你们站在上面,当那随时可能被风折断的枝干。”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孙大牛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要你们,像沙子一样,揉进朔方军的每一个毛孔里!”
“我要你们,像这大树的根须,密密麻麻,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的血肉里!”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
“下面带兵打仗,跟弟兄们同吃同睡、同生共死的屯长、队率、军司马,必须是我陈远的兄弟!”
“皇甫嵩可以对着万军训话,但他认识几个人?他知道谁家老娘病了,谁家娃刚出生吗?”
“你们知道!”
“他可以下令全军出击,但真正喊出‘跟我上’,第一个冲出去的,必须是你们!”
“他可以夺走我的将军印,但他能夺走你们在军中十年如一日,跟弟兄们一起流血流汗换来的威信吗?!”
“只要你们还在!只要这支军队的骨头还是你们!这支兵,谁也带不走!”
“谁!也!带!不!走!”
一番话,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如同滚雷炸裂!
孙大牛的眼睛瞬间红了。
陈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所有将领,在这一刻,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天灵盖!
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惩罚,是最大的信任!
这不是贬谪,是最深的托付!
陈远不是要他们当官。
是要他们,去当这支军队的魂!
孙大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看着陈远,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张张同样恍然大悟的兄弟们的脸,巨大的羞愧和感动涌上心头。
他这个粗人,竟误会了君侯的苦心!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
他单膝重重跪地,钢铁般的汉子,声音却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坞主!是俺蠢!俺孙大牛……对不住你这份信任!这军侯,俺当!别说是军侯,就是让俺去当个火头兵,俺也给你把这支兵的魂给看住了!”
扑通!扑通!
陈虎、张魁、李风……所有被点到名字的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我等,领命!万死不辞!”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校场上的积雪簌簌而下。
一股无形的的控制力,在这一刻,开始疯狂地在这片土地上蔓延。
它顺着这些奔赴各地的将领,像植物的根须,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地,缠绕住了朔方军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陈远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兄弟们,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苍茫的天地。
风雪依旧。
朔方的规矩,已经立下。
第二百零六章 婚期
朔方的规矩,在陈远的安排中一笔一划地刻下。
议事厅的烛火,也跟着烧了七天七夜。
当最后一份军屯的文书被归档,陈远才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皇甫嵩的仪仗,应该就在这几天便能抵达。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君侯。”
蔡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