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野性与坚毅。
孙大牛,陈虎,张魁。
这些陈远麾下的军官,此时没有佩戴校尉或军侯的标识。
他们披着与普通士卒无异的羊皮袄,站在最前排。
与新兵同吃同睡、同生共死。
他们的脸上,被风雪打磨得粗糙。
却蕴藏着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那是与这片土地休戚与共的深沉。
皇甫嵩抬手示意。
陈远心领神会,走到队列前方。
“皇甫太守驾到,尔等当拜!”
数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迟疑。
“朔方将士,拜见太守!”
声音雄浑,但礼节完成之后,充满了对来者的审视。
皇甫嵩策马上前,穿梭在队列之间。
他仔细打量着每一名士卒。
他们的甲胄不算精良,但磨损的痕迹,都是实打实的血与汗。
他们的眼神,没有洛阳城卫的油滑。
只有边地军人特有的坚毅和对生命的敬畏。
他突然停在了一名年轻新兵面前。
新兵脸颊青涩,被风雪吹得泛红。
但那双眼,却格外明亮,充满了年轻的朝气和忠诚。
“小子,你可知为谁而战?”皇甫嵩问。
新兵梗着脖子,声音带着稚气,却毫不犹豫,掷地有声。
“为朔方百姓!为度辽将军!”他眼中闪烁着对陈远的狂热崇拜,丝毫没有半分动摇。
皇甫嵩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勒马,回头,目光直视陈远。
陈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正在这时,孙大牛突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声震长空!
“全军听令!朔方军的魂魄,是何人所铸?!”
“度辽将军!!”数千将士,异口同声,声嘶力竭。
吼声直冲云霄,带着无与伦比的忠诚。
“朔方军的脊梁,是何人所撑?!”
“度辽将军!!”山呼海啸,气势如虹,震动着脚下的冻土。
“朔方军的刀刃,为谁而磨?!”
“度辽将军!!”
一声声“度辽将军”,穿透风雪,震荡天地。
数千人,齐声高吼,音浪如潮。
皇甫嵩身下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竟然在如此军威之下连连后退,发出不安的嘶鸣。
皇甫嵩身后的亲卫,面色剧变。
他们久经沙场,见过大军,也见过誓师。
可如此凝聚的杀气,如此纯粹的忠诚。
却是平生仅见!
这支军队,只认一人,只奉一将!
他们是被这股气势震慑,还是被这股气势感染,连自己都说不清。
皇甫嵩自己也震惊了。
他勒紧缰绳,努力控制着坐骑。
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激动。
这朔方军,不是空有虚名。
更不是朝廷拨款能养出来的。
“好!好一个朔方军!”
第二百零八章 相惜
这句赞叹从皇甫嵩的口中说出,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激赏与认同。
训话完毕,皇甫嵩突然提出要抽查兵刃。
“将军既然说朔方军忠诚悍勇,那本官也得看看这悍勇之下,是何等锋芒!”
陈远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示意。
皇甫嵩随意点了几名士卒出列,命其卸下兵刃。
他亲自上前,拔刀。
寒光凛冽,刀锋在指尖轻弹,发出清脆的鸣响。
皇甫嵩的瞳孔微缩,原本是例行公事般的审视,此刻却变成了深沉的讶异。
这刀,虽非精雕细琢,却透着一股实用与锐利,绝非凡品。
刀背厚重,刀锋开刃极薄,透着一股不计成本的凶狠。
他示意身旁亲卫也拿起兵器查验。
亲卫们依言而行,很快,他们便面露惊色,交头接耳。
“太守,这些刀……竟是新铸!且锋刃之利,远胜京中武库所藏!”一名亲卫低声惊呼,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些甲胄,也非寻常!虽然样式粗朴,但内衬棉革,外覆精铁,坚固之余,更利于御寒,丝毫不逊色于洛阳的制式……甚至在实战中,更为管用!”
另一名亲卫细细摩挲着甲胄,眼中难掩敬意。
皇甫嵩拿起一柄长刀,刀身在风雪中泛着冷光。
刀柄处,还依稀可见打铁时留下的粗砺。
带着铸造者的心血与汗水。
他知道,这不是官府统一配发的制式兵器。
这是陈远自己招募的工匠打造的。
每一件都凝聚着朔方军民对生存的渴望和对异族的血海深仇。
他看向陈远,目光灼灼,带着疑问与求证。
“将军,这朔方郡库空虚,钱粮捉襟见肘,何来如此精良的兵甲?”
陈远直视皇甫嵩。
“这就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寒冷的土地。
指了指身后那些面容坚毅的士卒。
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风雪,直抵人心。
“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省下来的,不是为了我陈远一己私利,而是为了他们,为了这北疆门户!为了让汉家百姓,不再受胡人铁蹄欺凌!”
他的声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荡起一层层涟漪。将士们的神色更加坚毅,百姓们则眼神中充满了敬仰。
“敢问太守,此钱可该动?这兵甲,可该挪?”陈远的眼神锋利如刀。
皇甫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铁血忠魂。
看着他们身上那浸透血汗的兵甲。
心中所有的疑虑和考量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郭兴此刻更是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他想到了自己来朔方的目的,是查账,是核查朔方钱粮的去向。
可眼前所见,分明是铁血战备。
每一件兵甲,都浸透着朔方将士的血汗。
凝结着边地百姓的希望。
要动这些钱,无异于从边塞将士的血肉里刮肉。
从朔方百姓的生机里夺食!
这笔钱,没有人敢动。
……
晚间,太守府。
烛火摇曳,照亮一张简朴的木桌。
桌上摆着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粗茶淡饭:煮熟的野菜、粗糙的米饼,以及几根腌菜。与洛阳的钟鸣鼎食形成鲜明对比。
皇甫嵩端坐主位,神情肃穆。
他努力吃了几口,却觉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郭兴等人则缩手缩脚地坐在下首。他们甚至不敢碰面前的食物,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触怒了陈远。方才校场的景象,已经将他们的心神彻底击垮。
陈远坐在皇甫嵩对面,他没有客套,只是沉默地吃着,姿态自然而从容,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餐食。
吃了几口,他突然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触目惊心,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有的浅淡,是弓箭擦伤;有的深长,是刀斧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