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有一处,焦黑如炭,那是被引燃的油火所伤,皮肉翻卷,看得人心底发寒。
“皇甫太守,你我都是沙场上的人,这些疤痕,你应不陌生。”陈远声音低沉。
他那平静的语调下,是压抑了太久的血泪与不甘。
“我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却已然记不清,身上有多少道伤。”他看似平静。
但那份平静之下,是血与火的洗礼,是死生一线的挣扎,是无数个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夜晚。
他看向皇甫嵩,眼神中没有丝毫怨愤,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与不屈。
“京城公卿,锦衣玉食,在德阳殿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他们可知,这朔方十年来,胡人犯边,十室九空?村庄化为焦土,良田沦为牧场!”
“他们可知,我朔方百姓,为了活命,把树皮啃得光秃秃,这样的惨状,年年上演?!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他们可知,那檀石槐的马刀,曾饮过多少汉家儿郎的血?!那鲜卑的铁蹄,又踏碎过多少汉家女子的身躯,将她们沦为胡奴,受尽屈辱!”
陈远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回荡在这简陋的议事厅中。
“朝廷,把我们忘了。我们就是被抛弃的孤儿。在这北风呼啸的苦寒之地,拼命挣扎!无人问津,只有刀剑为伴!”
“我陈远,带着八百个陈家坞百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在葫芦谷里立足!用血和汗,才争取到这片容身之所!”
“我砍下檀石槐的人头,是为我朔方死去的万千冤魂!是为他们昭雪!我向天子讨要免税,是为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数十万活人!是为他们争取活下去的希望!”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厅中,如同惊雷。
“京城那些公卿,饱食终日,空谈误国!他们能为朔方做些什么?!除了勾心斗角,除了党争不休,除了把我们这些边地武夫,当做他们争权的工具,他们还能做什么?!”
陈远的话,如同利刃,直接刺入皇甫嵩的心脏。
皇甫嵩是忠臣。
是真正为了大汉社稷而鞠躬尽瘁的将门虎子。
陈远所说的一切,他虽未亲身经历,却心知肚明。
那正是他作为一个汉室忠良,长久以来深藏心底的痛。
边地困苦,朝廷糜烂,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而他作为汉室大臣,对此却无能为力。
此刻被陈远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他只觉得内心剧痛。
他只觉得背脊发凉,汗水浸湿了内衫。
一股羞愧与悲愤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们是朝廷中人,是那些“空谈误国”之人的一部分。
这些指责,他们难辞其咎,只觉得无地自容,连头都抬不起来。
郭兴此刻更是如坐针毡,他原本的奉旨查账在陈远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不堪。
而他本人就是那些“空谈误国”的典型,每一句话都像是针对他而来,令他颤抖不已,几乎要瘫软在地。
皇甫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走到陈远身前,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动容与敬佩。
还有身为汉臣对边疆苦难的自责。
“陈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沉重与真诚。
“皇甫嵩,替朝廷,向朔方,向将军,致歉!”
他朝着陈远,深深一揖。
那份歉意,沉重如山,压得郭兴浑身一颤,他被皇甫嵩的这一举动彻底震碎了心神,内心防线全面崩溃。
他原本以为皇甫嵩只是虚伪的忠臣,会利用朝廷的权势打压陈远,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被陈远的言行折服,并当众道歉!
这比任何斥责都让他感到恐惧,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陈远此刻在他眼中,已非凡人,而是一个不可揣测的深渊。
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皇甫嵩这是,倒向陈远了吗?!
……
次日清晨,太守府前。
风雪已停,稀疏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给这苦寒之地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空气格外清新,皇甫嵩身着官服,面色肃然,站在府前。
朔方郡内所有大小官员。
以及各县的百姓代表,都汇聚于此,鸦雀无声。
等待着这位新任太守的决断。
“自今日起,朔方郡民政,皆依陈将军旧规!”皇甫嵩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震彻人心。
“朔方五年免税之权,所征钱粮,一文一钱,皆用于朔方军务、民生建设!不得有误,不得挪用分毫!”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这意味着,皇甫嵩这个天子钦命的太守。
暂时放弃了对朔方的权力掌控,将一切交给了陈远!
他以实际行动,表明了对陈远和朔方军民的信任与支持!
“郭兴!”皇甫嵩突然点名,声音如刀,划破了所有喧哗。
郭兴浑身一颤,从人群中被亲卫推搡出来。
他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你身为朝廷命官,来朔方本应秉公办事,体恤民情!”皇甫嵩声色俱厉。
眼中杀机凛冽。
“却罔顾边地困苦,曲解圣意,试图构陷忠良,污蔑为国戍边的英雄!此等行径,与那空谈误国的洛阳公卿何异?甚至更甚!”
他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映照在郭兴惊恐万分的脸上。
“此等品性,不足为官,更不配为大汉之臣!”
剑锋落下,郭兴身上的官服,应声而裂。
被削去一角,象征着其官职被革除。
“本官在此宣布,自今日起,将郭兴驱逐出朔方,与皇甫嵩再无半点瓜葛!”皇甫嵩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皇甫嵩将剑刃掷地,发出清脆声响。
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朔方军士卒的眼中,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为皇甫嵩的公正,也为陈远所受的清白。
百姓们,则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们知道,朔方的好日子,不会变了。
陈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皇甫嵩的背影,眼底深处,有复杂的情绪流转。
这个结果,远超他的预期。
他没想到皇甫嵩会如此彻底,如此刚烈。
反客为主。
……
三日后,朔方郡临戎县。
陈远即将率部前往五原郡曼柏县。
那是度辽将军的驻地。
朔方军,要正式走出葫芦谷,镇守北疆。
承担起更大的责任。
临行前,皇甫嵩屏退左右,只留陈远一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缓缓展开。
那绢帛上,字迹苍劲有力,是某种古老的笔法。
充满了岁月的沉淀。
“定边,此乃我叔父皇甫规毕生所学,所思,所感。”皇甫嵩将绢帛递到陈远手中。
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感慨与信任。
“叔父镇守边疆数十年,与胡人周旋,积累无数经验,皆录于此。他临终前,一直感叹大汉边将后继无人,无人能懂边塞之苦,无人能担戍边之责。今日,我将此物予你,望你能继叔父之志,守我大汉北疆,永保太平。”
《度辽将军笔记》。
沉甸甸的绢帛,如同一个时代的传承。
一个将门世家对边疆的血泪守望。
就这样,郑重地交到了陈远的手中。
陈远接过。
指尖触到绢帛的瞬间,一股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这已不仅仅是一卷兵法。
更是两代北疆守护者,穿越时空的意志传承。
他抬头,看向皇甫嵩,那双素来冷硬的眸子,此刻也泛起涟漪。
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敬意与感动。
“皇甫太守……”陈远喉头哽咽,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去吧。”皇甫嵩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眼中充满了鼓励与期许。
“去五原,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做一个真正的度辽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