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没请你们上桌,就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
“跪在那儿,看完这场戏。”
“若是再敢让本将听到一个不字,这满谷的新草,怕是正好缺了点血水当养料。”
空气瞬间凝固。
王宏张着嘴,脸色由青转紫,那是被极端恐惧生生扼住了喉咙。
而原本死寂的西侧,数千名原本沉默的朔方将士猛然挺直了腰杆,齐刷刷向前跨出一步。
王宏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只粗瓷大碗。
由于是边地,羊油已经凝了厚厚一层。
这种在世家豪奴眼里连猪狗都不食的脏汤,此刻正由一个断了左臂、满脸沟壑如枯树皮的老兵,颤巍巍地递到他鼻子底下。
老兵姓张,是朔方保卫战里被鲜卑人砍断了胳膊的幸存者。
他用仅剩的右手死死端着碗,声音沙哑:“王管事……将军赏的,热乎,喝了吧。”
王宏厌恶地皱紧眉头,他抬起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瓷碗坠地碎成数片。
浑浊的汤水混着泥土溅了一地,打湿了老张头那双露着脚趾的草鞋。
“拿走这腌臜东西!别污了本统领的眼!”
王宏的呵斥声在死寂的校场上回荡。
老张头愣在原地,仅存的右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原本围着火堆讨食的朔方百姓,呼喊声瞬间断了。
五百狼骑不需要下令,战马嘶鸣间,黑压压的合围已成。
槊尖斜指,森冷的锋芒直逼王家部曲的咽喉。
冰冷的铁甲擦碰声在空气中密集成网。
王氏那些平日里自诩不凡的锦衣部曲,一个个被刀锋上的寒光逼得连退数步。
“王管事。”
陈远站定,视线停在王宏那双沾了几滴羊汤的皮靴上。
“这锅肉,是朔方三千老弱半年的指望,是他们从胡人口里夺回来的命。”
陈远的声音让周围的并州名流们通体发凉。
“这只碗,是替大汉守了二十年边关的老卒,用他的残废手递给你的。”
“你打翻的不是一碗汤,是并州数万将士的脸面。践踏军粮,侮辱英烈,按我北疆的军法,你说,该怎么治?”
王宏脚底发虚,冷汗如注。
他看明白了,眼前的陈远不是顾及家族颜面的温润君子。
“去,给张叔捡起来,舔干净。”
陈远指了指地上的瓷碗残片。
王宏面色紫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可是王氏的大管事!
“侯爷!您莫要欺人太甚!王氏嫁女,代表的是家族……”
“我说,捡起来。”
陈远打断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窄刃长刀。
王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水里。
他颤抖着手,在那堆沾满腥膻泥水的瓷片里摸索,指尖被割破了血流如注,却再也不敢吭一声。
全场静得只能听到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陈远没再看如死狗般的王宏,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明黄的锦帛。
那是王氏为了这场婚事、为了渗透朔方而开出的礼单。
“好大的手笔。”
陈远走到校场中央那盆正在舔舐空气的火盆旁。
“王家要的是脸面,是要把这朔方的天,也染成他们王家的颜色。他们觉得,钱能买下命,也能买下这北疆的脊梁。”
“但在我陈远这儿,这种废纸救不了饿肚子的百姓,也挡不住胡人的马刀。”
他手腕一松。
锦帛落入盆中。
“将军!”并州名流中,有人惊呼出声。
这不仅是烧了礼单,这是把王氏直接架在火上烤。
陈远回身,走到那口熬得翻滚的大肉锅前,亲手捞起一碗冒着热气的肥肉。
他越过那一地狼藉,停在那个被吓坏的小童面前。
陈远蹲下身,把碗稳稳递到孩子手里,眼神里的冷冽融化了些许。
“吃。在这儿,没人能让你饿肚子。只要我陈远还在一天,这口锅里的肉,就有你们的一块。”
小童怯生生地看了看陈远。
“将军万岁!”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嘶哑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如雷鸣般的、震颤了整个葫芦谷的声浪。
“将军万岁!朔方必胜!”
这咆哮声从校场中央向四周扩散,冲破了王氏送亲队的傲慢,也冲碎了那些世家大族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他们不在乎谁的族谱更长,他们在乎谁能给他们尊严和活路。
王宏瘫在泥水里,指尖抓着瓷片,满心绝望。
就在此时,那顶最为华贵的红绸轿子,帘幔微微一颤。
一双素净的手,轻轻掀开了遮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王氏嫡女,被誉为并州第一美人的王韫。
她没有众人预想的那样在轿中啼哭,也没有因为受辱而怒斥陈远。
她就那样静静地走出轿帘,一身火红如血的嫁衣在北疆的春阳下美得令人屏息。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泥水里的管事,又看了一眼火盆里的余灰。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金枝玉叶的千金,对着那一锅冒着羊膻味的肉汤,对着这一群满脸泥污的边民军户,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清雅、却丝毫不失端庄的礼。
“妾身既入朔方,便依将军的规矩。”
王韫的声音清冷,却精准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王家的礼单烧了便烧了,那些身外之物,护不住北疆。将军若觉得这肉汤能养活这方水土,妾身从今日起,也喝这肉汤便是。”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彻底沸腾!
这女人,绝非那弱不禁风的花瓶,有点意思。
……
夜色沉沉。
葫芦谷内的喧嚣在肉汤的余温中渐渐散去,空气中残留着酒气。
将军府的喜房内,红烛摇曳。
王韫坐于床沿,已经褪去了那一身沉重的金饰。
她看着推门而入的陈远,没有半点娇羞,眼神清明如雪。
“将军这出大戏演得,妾身心服口服。”
王韫轻声开口,“借王氏的脸面,收了并州数十万百姓的心。”
陈远坐在桌旁,扯开领口,露出颈间狰狞的伤疤:“我只是想让这帮跟着我拿命换钱的弟兄,觉得这世道还没烂透,值得他们再撑一撑。”
他看向红烛下王韫那张完美的脸:“既然入了洞房,外头的戏就该收场了。王家想从我陈远这儿拿走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王韫起身,走到陈远身后。
她并没有回应那些政坛上的尔虞我诈,而是伸出那双如玉的手,轻轻按在陈远肩膀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上。
“既然都已经嫁给你了,我就不在乎那些。父亲想保王氏百年富贵,我看中的,却是将军在这乱世里劈出来的这一线生机。”
她俯身,在陈远耳边呵气如兰,声音虽轻却重如千钧:“英雄入眼,规矩,自然也可以由妾身来替将军去圆。”
一夜温存,红烛燃尽,北疆的黎明,在这无边的春色中悄然降临。
第二百一十二章 家书
新婚次日的黎明,没有温存。
陈远醒来,身侧的被褥触手冰凉。
燃尽的红烛在桌上凝成一滩丑陋的疤,空气里,属于王韫的清雅体香,正被窗外灌入的晨风冲得一干二净。
他赤裸上身坐起。
那个女人,像被风吹散的雾,来过,却没留下什么痕迹。
陈远没有动。
他静坐着,听谷内渐渐苏醒的声响。
兵卒晨练的呼喝。
铁匠铺的第一声锤响。
妇人呼唤孩童的吵闹。
这是他的世界,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秩序。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可他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远穿上衣服,走向门外。
校场,将士们正在练刀,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孙大牛满头大汗地跑来,脸上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