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43节

  “将军……夫人她……”

  “她怎么了?”

  陈远以为,那位千金大小姐终究是忍不了这塞外苦寒,开始作闹了。

  “她……她在织坊。”

  织坊?

  陈远眉头一拧。

  那是葫芦谷里不起眼的角落,由一群战死军士的遗孀和老妇看管。

  他披上外衣,大步走向织坊。

  人还没到,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惊叹。

  门缝里,他看到了王韫。

  没有刺眼的红嫁衣,也未着绫罗绸缎。

  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与周遭的灰败格格不入。

  她坐在一台最破旧的织机前,那双本该抚琴作画的纤纤玉手,此刻却在粗粝的麻线间翻飞,动作娴熟得不可思议。

  她没有训斥,更无半分颐指气使。

  “诸位姐姐请看,这个结,若是这般绕,便能省下寸许的麻线。”

  “一日下来,就能多织半匹布。”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

  围着她的那群妇人,脸上原本的戒备,正一点点融化,被信服的神色所取代。

  一个出了名尖酸刻薄的老妪,此刻也把头凑得老近,眼神发亮,连连点头。

  陈远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捏得发白。

  ……

  第二天。

  议事厅,陈远正与贾习核对从曼柏县抄来的账目。

  陈虎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大哥!你快去看看吧!大嫂她……她简直是神了!”

  这次是伤兵营。

  陈远赶到时,王韫正蹲在地上。

  她亲手为那个在婚礼上被她护下的独臂老兵张叔,清洗着伤口。

  军医官都束手无策的积年旧伤,散发着恶臭。

  王韫却不知从哪找来几味谷中常见的草药,捣碎了,用温水调和,用指尖细细地敷在烂肉周围。

  她甚至亲自为老兵细致包扎。

  “张叔,这方子是我在洛阳时,从一位御医的札记上看到的,专治这种积年腐疮。”

  “或许不能根治,但止痛消炎,应是有些用处。”

  她居然还记得这个老兵的姓氏。

  老张头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此刻有泪水闪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周围的伤兵暗自点头。

  他们的将军,给了他们尊严。

  而将军的女人,却在抚平他们身上,那些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伤痛。

  第三天。

  陈远没再等任何人通报。

  他自己走到了谷中安置孤儿的院落。

  数十个半大的孩子,盘腿坐在泥地上,仰着脏兮兮的小脸。

  王韫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字,念陈。”

  “是你们将军的姓。你们吃的饭,穿的衣,都是陈将军用命给你们换来的,要记在心里。”

  她又划下一个字。

  “这个字,念汉。”

  “我们是大汉的子民。你们的父亲,是为守护大汉而死,他们是英雄,你们要以此为傲。”

  她在教这些还没到入学年龄的孩童识字。

  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最根本的两个字。

  陈。

  汉。

  她将他陈远,与汉室的荣耀,与这些孩子的父辈,捆绑在了一起。

  她没有说一句自己的好,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陈远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他忽然意识到,他能用军功和赏罚让将士们听话,能用粮食和庇护让百姓们顺从。

  那是一种简单的交换。

  可王韫在做什么?

  她在织坊,传授的是让妇人们能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在伤兵营,抚慰的是老兵们被遗忘的伤痛;她在这里,给予孤儿的,是对未来的希望和归属。

  她不是在交换,而是在根植。

  将她自己的存在,将主母这个概念,像种子一样,种进这片土地每个人的心里。

  这种力量,他看不见,摸不着,更无法用刀剑去斩断。

  一股寒意,在这一刻,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后脑。

  这比皇甫嵩带着大军压境,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悚然。

  他可以砍下敌人的头颅,可以用酷刑镇压不服。

  可他要如何去对付一个,正用春风化雨的方式,一寸寸占领他治下民心的女人?

  阻止她?他陈远便成了心胸狭隘、嫉妒贤妻的小人。

  放任她?这葫芦谷,这朔方,人心所向,将来会是谁?

  三天。

  这个女人,不动一刀一枪,就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心甘情愿地喊她一声主母。

  当晚。

  将军府,卧房。

  陈远只是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王韫推门进来。

  她已沐浴过,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水汽氤氲中多了几分妩媚。

  她很自然地走到陈远身后,伸出素手,替他按揉着僵硬的肩膀。

  “夫君有心事?”她的声音很轻。

  陈远没回头,将碗中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

  “夫人这三天,真是让陈某大开眼界。”

  他的声音很平。

  “太原王氏的家学,果然不是我这种边地屠夫能想象的。”

  王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

  “妾身既嫁了将军,这葫芦谷便是我的家。为家里人做些事,不是分内之举吗?”

  “分内之举?”

  陈远猛然转身,他抬起头,那双眸子,此刻死死锁着王韫。

  “你教她们织布,是让她们念你的好!”

  “你为伤兵治伤,是让他们感你的恩!”

  “你教孤儿识字,更是要让他们将你当成神明来拜!”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王韫完全笼罩。

  “你是不是觉得,我陈远就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这朔方,早晚要改姓王?!”

  然而,王韫没有被吓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

  “夫君。”她缓缓摇头。

  “妾身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朔方姓王。”

  她上前一步,无视那股逼人的煞气,直视着陈远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是为了让这朔方,真真正正地,只姓陈!”

  “将军的规矩,是刀,是血,是军令。它能让人生畏,能让人听话。可畏惧会转移,当有更锋利的刀出现,他们就会畏惧新的强者。”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陈远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

  “将军,你的刀,是用来对外的。”

  “而妾身,愿意做你的鞘,为你守好这片家。”

  “当有一天,朔方的百姓,不仅畏惧你的刀锋,更感念你的恩德时……”

  “谁还能撼动你分毫?”

  陈远僵在原地。

  他脑中那根紧绷了半生的弦,寸寸断裂。

  他信奉的是最简单直接的丛林法则。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为他揭开了另一层,他从未触碰过的,关于权力的真相。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陈远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从王韫踏入葫芦谷的那一刻起,他最精锐的狼骑探子,就已经盯住了王氏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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