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第七日午后,等来了。
前哨的狼骑斥候折返,胯下战马跑出了白沫。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陈远马前。
这斥候叫黑六,朔方老人。
“将军。前方三十里,沙棘沟。”
“多少人?”
“三百到四百。”黑六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营帐三四十顶,马匹杂乱,有鲜卑制式弯刀,也有汉弩。沟口有哨骑,不像正经部族——”
“匪。”陈远替他说完了。
黑六点头:“混编的。看旗号,西边叛出去的匈奴别种,跟马匪搅在一处。属下蹲了半个时辰,他们在修栅栏加固寨门,有长驻的意思。”
陈远的目光落在远处。
没有任何犹豫。
“传令,全军停。”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几名军侯被叫到了前头。
为首的叫赵奎,中年汉子,戍边十一年,打过不少小仗,算是曼柏旧部里最能拿得出手的。
他抹了把脸上的沙尘,听完斥候回报,第一反应——
“将军,末将建议就地结营,遣人回曼柏调兵。这伙匪寇盘踞日久,必有哨探。我军远道行军,士卒疲惫,不宜贸然接战。”
另一名军侯附和:“赵军侯所言极是。往年遇上这种事,都是先围后困,等他们粮尽自退……”
“等?”
陈远开口了,就一个字。
赵奎的话卡在嗓子里。
陈远转身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余几个军侯。
他们的眼神躲闪,身子微弓,手不由自主地攥着腰间刀柄——想打又怕死。
这种姿态,他见过太多次了。
“你们在这儿守了十几年,就是这么守的?”
没人应声。
“等他们退?退到哪儿去了?退回去养肥了,明年开春再来抢?”
陈远的声音不高,但戈壁上无风,每个字都扎得进耳朵。
“年年等,年年退。等到什么时候?”
赵奎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想反驳。张承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这条边界线上十几年都是这个路数——守住不丢人就行,何必拿命去填?
但三天前那顿军棍的滋味还热乎着。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站在赵奎身后的军侯刘六指把头压得更低了些,肩膀都在往里缩。
上一次他多嘴说了句“可以先看看再说”,高顺当场让他多跑了十里地。
陈远不再理会他们。
“高顺。”
“在。”
“你的人,能走吗?”
高顺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八百步卒。
三天急行军,他们和曼柏旧部走的同一条路,吃的同一份干粮。
但队列紧密,呼吸均匀。
“能。”
“好。”
陈远勒转马头,面朝那两千八百名疲惫不堪的旧部。
“曼柏军听令——”
他的声音在旷野里传得极远。
“跟上。站在远处。看着。”
赵奎愣了。
其余军侯也愣了。
跟上?看什么?
陈远没给他们想明白的时间。
他翻身上马。
“狼骑,随我来。”
狼骑的马蹄碾碎戈壁碎石。
高顺没等命令,已经挥手。八百人无声起步,小跑着消失在沙棘沟的方向。
两千八百人被扔在了原地。
赵奎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刀柄上,保持着请战的姿势,人已经傻了。
刘六指凑过来,声音发虚:“赵军侯……咱们真就去干看着?”
赵奎咽了口唾沫,快步跟了上去。
“将军让看,就看。”
他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不是不想握。
是觉得没资格。
……
沙棘沟是两道石梁夹出来的一条干沟,沟底有枯水留下的沙床,两侧灌木参差,风蚀岩嶙峋。
匪寇选这地方扎营有些眼光。
两头窄,中间宽,骑兵展不开,步兵进来就是靶子。
栅栏是临时扎的,木头和骨头混着用。营帐散了三四十顶,马匹拴在沟壁凹处。炊烟正旺,有人在烤肉。
放哨的胡人骑手在沟口来回遛着,鞭子搭在肩上。
他们在这条沟里住了两年。
曼柏的守军从来不来。偶尔路过的商旅和牧民就是猎物。日子不算富裕,但够滋润。
直到放哨的骑手率先察觉异常,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沟口西侧的石梁顶上,百余骑突然出现。
为首一人,持槊。
放哨的骑手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百余骑就从石梁上直接跃下来,人借马势,马借坡势,骑兵兜着沟壁的弧度砸进了营地。
匪寇的反应不算慢。有人在喊,有人拉弓,有人翻身上马。
但没用。
百余匹战马挤在窄沟里,本该施展不开。
可狼骑不需要施展。
他们根本没有列阵,没有变队,甚至没有减速。陈远在最前面,槊尖压低,径直往人最密的地方扎。
第一排匪寇还没拔出刀,就被马胸撞飞了。
两具身体砸在沟壁上,骨头碎裂的闷响混在了喊杀声底下。
第二排刚举盾,陈远的马槊已经到了。槊杆横扫,连盾带手臂一起抽断,碎木片和血沫子一同飞溅。
第三排想跑。
背后的人挡住了路。
一个匈奴叛部的头目从帐篷里冲出来,披了半边甲,弯刀还没出鞘就迎面撞上了槊锋。
槊尖从锁骨刺入,穿过肩胛骨,把他整个人挑了起来。
陈远没减速,胳膊一抖,那人顺着槊杆滑脱,摔进自己人堆里,砸倒了三个。
锥子扎进去,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再从两翼兜回来,把劈开的两半碾碎。
前后不到五十个呼吸。
匪寇的营地被纵向切成了两段。
一名狼骑在交错间被流矢擦破了小臂,鲜血沿着臂甲往下淌,他连眼皮都没抬,换了只手握缰,继续跟上队列。
西边那一段还在负隅顽抗。几十个匈奴叛部的骑手仗着马术,想从沟尾窜出去。
他们拍马跑出三十步。
迎面撞上了一面墙。
盾墙。
高顺的人不知何时封住了沟尾。八百步卒分成四排,前排跪姿,大盾撑地;二排站姿,长戟从盾缝里伸出来,戟尖对着来路。
匈奴叛部的头马撞上盾墙,当场折了前蹄。
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没等落地,两根长戟已经从两个方向贯穿了他的身体。
后面的骑手想勒马,勒不住。前面的尸体堵住了路,后面的同伴还在往前挤。
高顺没给任何口令。
因为不需要。
盾墙前移了一步。就一步。
长戟收回,再刺出。
又一步。收。刺。
步。收。刺。
沉默的推进。
每推一步,地上多几具尸体。戟尖捅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截肠子或碎甲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