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把刀扔回给他。
“杀鸡都嫌钝。”
刘满仓接住刀的时候脸上血色已经退尽。他下意识地把刀往身后藏,又觉得不对,重新别回腰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远没多停。
他转身走回了沟口那块岩石上。
天色更暗了。
西边的云烧成了熟透的柿子色,沟底的尸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黑影。
“我说两件事。”
所有人抬起了头。
“第一件。从今天起,曼柏军的建制,废了。”
这句话砸下来,人群里有了骚动。
但没人敢出声。沟口外面,高顺的八百人盾戟在手,站得跟石碑一样。
“什长以上,全部打回原编。”
军侯和屯长的脸刷地就变了。
打回原编,那就是从官变成了兵。
赵奎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条沟,又看了一眼沟口的陷阵营,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但——”
陈远顿了一下。
“干活实在的,留原职观后效。我不冤枉老实人。”
他点了三个名字。
都是这七天里走在队伍最前头、没偷过懒、被打了军棍也没骂娘的低级军官。
“你三个,暂领原职。做得好,升。做不好,跟其余人一样,滚回去扛戟。”
三人愣了片刻,齐齐跪下。
“谢将军!”
陈远没理他们。
他转头看向身后。
那里站着一排从葫芦谷跟出来的人。不多,二十六个。
这二十六个人,每一个都跟着他从朔方杀到弹汗山,又从弹汗山杀回来。
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但眼睛亮得吓人。
“田力。”
“在!”
“你领三个什,盯死左营。谁偷懒,你替我收拾。”
“赵蒙。”
“到!”
“右营归你。一个月之内,你手底下的人要是连队列都走不齐,你自己来找我领棍子。”
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
二十六颗钉子,被嵌进了两千八百人的骨架里。
除了军侯以外,还有什长、队率、屯长。
级别不高,但每一个人,都卡在队伍的关节上。
操练的标准他们定,吃饭的顺序他们排,谁站第一排谁殿后,全凭这些人一句话。
被撸掉的旧部队率看着那些汉子一个个走进自己的队列,嘴里泛苦。
有个刺头队率抬起眼皮,想对新来的什长甩个脸色。
那什长安静地回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刺头队率的视线移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凶光。只有一种杀过太多人之后剩下的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
但让人腿软。
“第二件事。”
陈远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他没念,直接扯着嗓门喊了出来。
“从今往后,朔方军中,升迁只认一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脑袋。”
“敌人的脑袋。”
“斩敌一人,记功一等。五等授田,十等免赋三年,子女入学堂,老人有供养。”
“二十等以上——”
陈远停了一下,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
“自己来找我谈。”
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在人群最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将军……当真?”
陈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田力。
田力心领神会。
他大步走到人前,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一把扯开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包,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一阵脆响。
铜钱在夕阳下滚了一地。
“老子半年前还在葫芦谷替人杀猪!”
田力拍着胸脯,声震四野。
“这些铜钱,都他娘是老子一刀一个挣回来的!”
他扬了扬下巴,“老子现在有地!有婆娘!过年还给老娘扯了三尺新布!”田力嘿嘿一笑,把铜钱揣回去,拍了拍布包:“将军说给的,一个子儿没少过。你们要是不信——来,摸摸,这可不是假的!”
活生生的例子站在面前的。
比任何诏书都管用。
人群开始躁动了。
不是恐惧的躁动。
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被压了十几年、被克扣了十几年、被糊弄了十几年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真实出口的东西。
赵奎站在人群前排,喉结滚了两回。
他十一年前来曼柏的时候,也是个热血上头的愣小子,想着杀敌立功、封妻荫子。
十一年过去了。功没立一件。倒是学会了怎么在军营混日子、怎么跟上官喝酒套近乎、怎么在操练时磨洋工。
他的刀钝了。
不光是腰间那把。骨头里那把也钝了。
可今天,他看见了高顺那八百人是怎么打仗的。
他看见了那面盾墙一步一步往前推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兴奋。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练出来的。
赵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茧,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这双手握了十一年刀,握成了一双废物。
但还能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袍们。
他们的眼神跟他一样。
又看了一眼沟底。
夕阳把那些尸体的轮廓勾成了橙红色。那是另一种命运。
赵奎攥了攥拳。
“将军!”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单膝跪下去。膝盖砸进沙地的时候,他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个动作来得这么快。
声音嘶哑。
“末将赵奎,愿从伍长做起!”
陈远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记下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赵奎觉得膝盖底下的沙地都烫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些被撸掉的军侯、屯长,咬着牙,一个接一个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