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49节

  陈远把刀扔回给他。

  “杀鸡都嫌钝。”

  刘满仓接住刀的时候脸上血色已经退尽。他下意识地把刀往身后藏,又觉得不对,重新别回腰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远没多停。

  他转身走回了沟口那块岩石上。

  天色更暗了。

  西边的云烧成了熟透的柿子色,沟底的尸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黑影。

  “我说两件事。”

  所有人抬起了头。

  “第一件。从今天起,曼柏军的建制,废了。”

  这句话砸下来,人群里有了骚动。

  但没人敢出声。沟口外面,高顺的八百人盾戟在手,站得跟石碑一样。

  “什长以上,全部打回原编。”

  军侯和屯长的脸刷地就变了。

  打回原编,那就是从官变成了兵。

  赵奎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条沟,又看了一眼沟口的陷阵营,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但——”

  陈远顿了一下。

  “干活实在的,留原职观后效。我不冤枉老实人。”

  他点了三个名字。

  都是这七天里走在队伍最前头、没偷过懒、被打了军棍也没骂娘的低级军官。

  “你三个,暂领原职。做得好,升。做不好,跟其余人一样,滚回去扛戟。”

  三人愣了片刻,齐齐跪下。

  “谢将军!”

  陈远没理他们。

  他转头看向身后。

  那里站着一排从葫芦谷跟出来的人。不多,二十六个。

  这二十六个人,每一个都跟着他从朔方杀到弹汗山,又从弹汗山杀回来。

  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但眼睛亮得吓人。

  “田力。”

  “在!”

  “你领三个什,盯死左营。谁偷懒,你替我收拾。”

  “赵蒙。”

  “到!”

  “右营归你。一个月之内,你手底下的人要是连队列都走不齐,你自己来找我领棍子。”

  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

  二十六颗钉子,被嵌进了两千八百人的骨架里。

  除了军侯以外,还有什长、队率、屯长。

  级别不高,但每一个人,都卡在队伍的关节上。

  操练的标准他们定,吃饭的顺序他们排,谁站第一排谁殿后,全凭这些人一句话。

  被撸掉的旧部队率看着那些汉子一个个走进自己的队列,嘴里泛苦。

  有个刺头队率抬起眼皮,想对新来的什长甩个脸色。

  那什长安静地回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刺头队率的视线移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凶光。只有一种杀过太多人之后剩下的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

  但让人腿软。

  “第二件事。”

  陈远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他没念,直接扯着嗓门喊了出来。

  “从今往后,朔方军中,升迁只认一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脑袋。”

  “敌人的脑袋。”

  “斩敌一人,记功一等。五等授田,十等免赋三年,子女入学堂,老人有供养。”

  “二十等以上——”

  陈远停了一下,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

  “自己来找我谈。”

  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在人群最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将军……当真?”

  陈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田力。

  田力心领神会。

  他大步走到人前,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一把扯开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包,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一阵脆响。

  铜钱在夕阳下滚了一地。

  “老子半年前还在葫芦谷替人杀猪!”

  田力拍着胸脯,声震四野。

  “这些铜钱,都他娘是老子一刀一个挣回来的!”

  他扬了扬下巴,“老子现在有地!有婆娘!过年还给老娘扯了三尺新布!”田力嘿嘿一笑,把铜钱揣回去,拍了拍布包:“将军说给的,一个子儿没少过。你们要是不信——来,摸摸,这可不是假的!”

  活生生的例子站在面前的。

  比任何诏书都管用。

  人群开始躁动了。

  不是恐惧的躁动。

  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被压了十几年、被克扣了十几年、被糊弄了十几年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真实出口的东西。

  赵奎站在人群前排,喉结滚了两回。

  他十一年前来曼柏的时候,也是个热血上头的愣小子,想着杀敌立功、封妻荫子。

  十一年过去了。功没立一件。倒是学会了怎么在军营混日子、怎么跟上官喝酒套近乎、怎么在操练时磨洋工。

  他的刀钝了。

  不光是腰间那把。骨头里那把也钝了。

  可今天,他看见了高顺那八百人是怎么打仗的。

  他看见了那面盾墙一步一步往前推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兴奋。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练出来的。

  赵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茧,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这双手握了十一年刀,握成了一双废物。

  但还能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袍们。

  他们的眼神跟他一样。

  又看了一眼沟底。

  夕阳把那些尸体的轮廓勾成了橙红色。那是另一种命运。

  赵奎攥了攥拳。

  “将军!”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单膝跪下去。膝盖砸进沙地的时候,他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个动作来得这么快。

  声音嘶哑。

  “末将赵奎,愿从伍长做起!”

  陈远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记下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赵奎觉得膝盖底下的沙地都烫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些被撸掉的军侯、屯长,咬着牙,一个接一个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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