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求情,没人叫屈。
沙棘沟里那三百多具尸体还在那儿躺着,苍蝇的嗡嗡声能顺着风飘过来。
谁有本事,谁就往上爬。谁没本事,就老老实实扛戟当大头兵。
这道理不需要陈远多费唇舌。
那一百骑和八百步卒刚才已经替他说完了。
刘满仓也站出来了。
他把那把锈刀解下来拍在地上。
跪了。
“将军,末将的刀是钝了。但末将的胳膊还有劲儿。您给末将一把新刀,末将拿脑袋给您换回来!”
陈远多看了他一眼。
“先把你那把旧刀磨利了再说。”
刘满仓一愣。
随即把那把锈刀又捡了起来,抱在怀里。
……
天彻底黑了。
沙棘沟外的戈壁上燃起了篝火。
缴获的羊肉被架上火堆,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高顺的人和狼骑吃完先走了。剩下的肉和缴获的马奶酒分给了旧部。
两千八百人蹲在火堆边,狼吞虎咽。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嚼肉的时候,眼睛都在转。
他们在算。
多少脑袋才可以换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火堆旁,一个瘦小的伍卒默默掰着手指头。
他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娘,将军说五等授田十亩。
五颗脑袋,换十亩地。
够了。照顾老娘够了,说不定还能讨个婆娘。
他看了一眼沙棘沟的方向。
火光映照下,那些没搬完的匪寇尸体露出模糊的轮廓。
今天他是坐着看的。
下次不能再坐着了。
有人开始磨刀了。
刀石与钝刃摩擦的声响,起初只有一处。细细碎碎的。
然后第二处响了。
第三处。
第四处。
此起彼伏。
越来越密。
刘满仓没有说话。
他蹲在火堆最边上,从怀里摸出那把被陈远当众羞辱过的锈刀。
他用袖子擦了擦刀面,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是磨刀石,就是块普通的河卵石。
他把刀刃按上去,一下一下地蹭。石头太软,根本磨不出刃。
但他不停。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真正的磨刀石。他抬头看了一眼。是田力。
他接过来,低头,继续磨。
陈远坐在离篝火最远的一块岩石上。
他听见了那些声音。
嘴角没有动。
但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磨刀石,按住了自己槊刃上一道细小的豁口。
“嚓——嚓——”
赵奎是第一个听到这个声音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磨得更用力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磨利
一个月。
大汉北疆的荒原上,这个月里死了很多人。
第一股马匪是在出沙棘沟后第三天碰上的。
说碰上不太准确——是陈远从缴获的匪寇营帐里翻出了几张画着记号的羊皮。
匪窝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拐弯处,借着两侧塌方的土崖做了天然屏障。
陈远没让狼骑动。
赵奎正蹲在地上啃干粮。他没注意到自己啃饼子的间隙,左手一直搁在刀柄上。
这个习惯是三天前开始的,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远察觉了。
“赵奎。”
赵奎差点把饼子咽岔了气。
“你去。”
赵奎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没想到。
“将军……末将手底下的人,才操练了——”
“三天够不够?”
赵奎咽下了后半句话。
三天当然不够。但他更清楚,这不是在问他够不够,是在告诉他——就是你了。
田力带着一个什跟在赵奎身后压阵。
说是压阵,其实就是堵后路。赵奎心里门清:这个什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盯着他怎么打的。
打不好,丢的不光是脸。
那天傍晚,赵奎带着三百人摸进了河床。
仗打得难看。
队列散了两次,有个屯长带着手下人往反方向冲了二十步才被骂回来。
一个新兵第一次杀人,刀捅进对方肚子以后愣在原地拔不出来,差点被身后扑上来的马匪劈了脑袋——是赵奎一脚把他踹翻在地,顺手一刀抹了那马匪的脖子。
赵奎自己也挨了一刀。
左臂上开了道口子,血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他用牙咬着袖口撕下一条布,单手缠了两圈,继续砍。
但打赢了。
七十多个马匪,死了六十一个,跑了十几个没追上。
赵奎的人折了九个,伤了三十多。
陈远评价赵奎的战果。
“刀还钝。”
就三个字。
赵奎愣了一息,咧开嘴笑了。
钝归钝。但将军没说不能用。
那晚赵奎坐在篝火边给左臂重新上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田力蹲过来递了碗肉汤,没说别的,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奎端着碗喝了一口。
滚烫的汤水灌进胃里,骨头缝里那股寒意,才一点一点压下去。
第二仗是五天后。
这回陈远点了刘满仓。
刘满仓把那把磨了五天的环首刀别在腰上,领着两百人去堵一伙劫杀汉人商队的胡匪。
临出发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远,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
想说的话太多了。但他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一辈子没把话说利索过。
于是他把所有想说的都攥在了刀柄上。
田力这次没跟。他蹲在营地啃肉干,远远看着刘满仓的人消失在地平线上。
赵奎凑过来问他怎么不去盯着,田力嘿嘿一笑:“将军说不用了。”
刘满仓的两百人堵上那伙胡匪的时候,对面正在分赃。
几匹抢来的绢帛摊了一地,还有个汉人商贾被五花大绑吊在马背上,嘴里塞着破布。
刘满仓闷着头冲进去,那把磨了五天的刀——第一刀劈在一个胡匪的肩膀上,从锁骨一直切到肋骨,卡住了。
他用脚蹬着尸体把刀拔出来,转身又是一刀。
他的人跟在后面,被他那股不要命的蛮劲带着,也跟着杀红了眼。
回来的时候刘满仓手还攥着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