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67节

  老汉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嘴豁牙。

  汉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纸,没笑,把符纸揣回怀里了。

  但他排到窗口领了两斤木炭的时候,手里那张符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后面的人踩过去,踩进泥里。

  没人捡。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粥是烫嘴的,炭是暖手的,活计是实打实干了就有饭吃的。

  符纸是什么?

  不能吃,烧了也就暖和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陈远推行的以工代赈在这个冬天彻底咬住了。

  流民被打散编入十甲连坐的工队,修城墙的修城墙,打军械的打军械,烧砖窑的烧砖窑。

  干一天活,多领半碗粥,逢五加一小块肉。

  规矩简单,谁都听得懂——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只有基本口粮,闹事的连基本口粮都没有。

  原本抱团扎堆的太平道信众,在这套制度底下被拆得七零八落。

  同一甲里的十个人,来自五六个不同的地方,互相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是——谁出了事,全甲受罚。

  连坐这东西,不讲道理,但管用。

  管用到什么程度?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暗桩回报了一件事。

  城东安置区,有三个太平道的小头目趁夜聚在一间土屋里,跟七八个流民嘀咕。

  说将军府的粥越来越稀,木炭越来越少,这是天罚将至的征兆,只有信了黄天才能得救。

  他们话还没说完,门被从外头踹开了。

  领头的是个姓孙的庄稼汉,冀州逃过来的,胳膊上还有冻疮没好,手里攥着一根修城墙剩下的木棍。

  “你们几个嚼什么蛆?”

  孙老汉堵在门口,木棍往地上一杵。

  “老子一甲十个人,明天的活还没排完,你们在这儿念经?”

  他往前迈了半步,木棍杵在地上的那个点没挪,人却压过来了。

  “念出粮食来了?念出木炭来了?”

  三个太平道的人张嘴要辩。

  “闭嘴!”

  孙老汉后头又挤出来两个人。

  一个铁匠,膀子粗,往门框上一靠,把半边门洞堵死了。

  一个木工,没说话,手里攥着一把凿子,凿刃朝外。

  铁匠开了口:“你们要念经,出去念,别连累我们。上回隔壁甲有人偷懒,全甲扣了三天口粮。”

  三个太平道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那个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嘟囔:“我们也是为了大伙儿好——”

  “为了大伙儿好?”

  孙老汉把木棍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胸前。

  “你为了大伙儿好,你去修城墙啊。”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木棍的一头几乎戳到领头那人的胸口。

  “你蹲在这儿念经,明天巡查的人过来,发现我们甲少了三个人的工,扣谁的口粮?扣你的?扣我的?扣我婆娘的?”

  屋里那七八个流民,原本坐着听的,这时候站起来了。

  不是站起来帮太平道的人说话。

  是站起来往门口挪。

  一个瘦小的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孙老汉点了点头:“孙兄弟,我就是来听听,没信那个。”

  说完溜了。

  剩下的人也跟着往外走,走的时候绕着那三个太平道的人。

  最后一个走的是个年轻后生,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

  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点头。

  三个太平道的人被五花大绑,连夜扭送到了将军府。

  赵奎把这事报上来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陈远没笑。

  “人带过来了?”

  “在院子里跪着呢。”

  陈远披了件旧皮袍走出去。

  院子里,三个太平道的小头目跪在雪地上,手被反绑着,嘴里塞了破布。

  旁边站着两个狼骑,手按刀柄,鼻子里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团一团的。

  他蹲下去,把其中一个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那人咳了两声,抬头看他。

  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不甘。

  那点不甘很小,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但陈远看见了。

  “你叫什么?”

  “……刘三。”

  “哪里人?”

  “冀州。”

  “家里还有人吗?”

  刘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闪了闪。

  那一闪里头不是硬气,是心虚。

  有人。家里有人。

  陈远看在眼里,站起来了。

  “不杀。”

  赵奎愣了一下。

  “剥了外衣,吊在营地门口。吊一夜,天亮放下来。”

  他顿了一下。

  “放下来以后,让他们自己走回去。不用人架,不用人扶。让他们自己走,让营地里的人看着他们走。”

  腊月二十四的早上,流民们出工的时候,看见营地门口的木桩上吊着三个人。

  没穿外衣,只剩单薄的里衫,在北风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三个人的嘴没堵。

  哭声从天不亮就开始了,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哭声变成了呜咽,再后来,连呜咽都没了,只剩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木桩旁边的地上,扔着三张符纸。

  不知道是谁扔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扔的。

  符纸被风吹得贴在木桩根部,上头的符文被雪水洇开了,墨迹化成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

  流民们路过的时候,有人停下来看了两眼。

  “这不是那个刘三吗?上回还给我发符纸,说贴在门上能辟邪。”

  “辟个屁。贴了符纸那天夜里,我家老二还是冻出了风寒。”

  “黄天护体呢?怎么不护了?”

  没人接话。

  天亮以后,三个人被从木桩上解下来了。

  没人架,没人扶。

  刘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弯不了,脚趾头没知觉,走一步晃三晃。

  他的手指冻成了紫黑色,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裂了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丝。

  他从营地门口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土屋。

  走了小半个时辰。

  一路上,没有人跟他说话。

  路过的人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该干嘛干嘛。

  刘三走到土屋门口的时候,隔壁的邻居正好出门去上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邻居的脚步顿了一下,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没说话,没骂人,就是绕开了。

  围观的流民里,有几个还揣着符纸的,手伸进怀里,把那张黄纸攥了攥,又松开了。

  当天晚上,营地的垃圾堆里多了几十张符纸。

  没人声张,没人议论。

  符纸被第二天早上倒垃圾的人一起铲走了。

  铲垃圾的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他铲的时候看见了那些符纸,愣了一下。

  然后把铲子往前推了推,把符纸和烂木屑一起埋进了土里。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蔡谷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在册子上,送到陈远案头。

  陈远翻了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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