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的,四十七人。实际数目,估计在七十到八十之间。”
“还有人念经吗?”
“私下里有,但不敢聚了。上回那三个被吊了以后,连带着他们住的那几间屋子,邻居都绕着走。”
陈远把册子放回桌上。
“不用绕着走。”
他说。
“给他们排活,跟别人一样干。干完了一样领粥,一样领炭。别让他们闲着,也别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针对。”
蔡谷记下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是想……”
“人闲了才念经。忙起来,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工夫琢磨黄天不黄天的。”
陈远把册子推到桌角。
“再说了,他们干了活,领了粥,跟旁边的人一起扛木头一起挨冻,时间长了,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黄天养活了他,还是这碗粥养活了他。”
蔡谷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城门口来了个人,说是从葫芦谷来的,带了王氏的信。”
陈远接过信,拆开。
王韫的字。
“春耕之前,粮必不足。妾已修书族中,请拨粮三千石,走太原北道,预计正月中旬可抵。另附药方三张,治冻疮与风寒,谷中郎中试过,可用。”
陈远把信折起来,贴着小臂塞进袖子最里头,走到门口,往北看了一眼。
雪小了些,稀稀拉拉的。
城墙上换岗的兵卒裹着皮裘,缩着脖子往哨位上走。
远处校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
高顺练兵,雪天也没停。
陈远想了想,回屋拿了自己的槊,往校场走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半大小子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在他腿上。
陈远认出来了。
就是前几天蹲在辕门柱子底下,仰着脖子数人头、被他娘揪着耳朵拽走的那个。
小子手里捧着半块冻硬的饼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抬头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饼渣从嘴角掉下来。
“将……将军!”
陈远低头看了他一眼。
“饼哪来的?”
“伙房……伙房大叔给的,说是昨天剩的。”
“吃慢点,别噎着。”
小子连连点头,抱着饼子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陈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进巷子,消失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槊杆。
风小了些。
雪,还在下。
第二百二十六章 消息
光和五年,二月。
冰雪从阴山南麓开始化,水顺着沟壑往下淌。
春天总会来。
一个冬天,死了三百多人。
三百多个人,这个数字对经历过大旱和兵灾的流民来说,不大。
死的都是扛不住的。扛住了的,就活了。活了就得往下过。
曼柏城东安置区,泥墙夯实了,屋顶茅草换了新的。墙根底下有人晒被褥,棉被是旧的,补丁摞补丁,阳光照上去泛着一层薄灰。
田地里,新来的农户赤着脚踩在半化的泥里,把官府分的种子埋下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
种子要是废了,来年就没饭吃。
一个老农蹲在田垄上,把一粒粟种摁进土里,拍了两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大概是在跟老天爷说什么。
校场角落,几十个曾经的太平道信众站在那里,神情各异。
一个瘦高个子率先动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捏在手里看了两息,弯腰扔进脚边的火堆。
火苗舔着黄纸,纸角卷起来,变黑,烧出一小团橘红色的光。
旁边几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有人犹豫,手伸进怀里又缩回来,来回几次,最后还是掏了出来。
往火堆里一丢,转过身,不看了。
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有人扔得干脆,有人扔完了又往火堆里瞥了一眼,嘴唇抿着,说不清什么表情。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菜色。
他把符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一片一片往火里送。
风一吹,灰散了,飘进春天的空气里,什么都不剩。
他们转过身,从军需官手里接过锄头和长矛。
锄头沉,长矛沉,攥在手里,是实打实的分量。
符纸换不来粟米粥,黄天老爷也没给他们发过一件冬衣。
但度辽将军府发了。
粟米粥是一碗一碗舀的,冬衣是一件一件发到手里的,火炕是一铲一铲夯出来的。
不讲来世,只管今冬。
这个道理,一个冬天足够想明白。
高顺的冬训没停过。
三个月下来,那批冬季前收的兵,站在队列里已经能看出几分煞气。
肩膀撑开了,脖子挺直了,眼神里那股饥民特有的怯意退干净了,换上来的是一种横劲。
陈远站在城头,他看着城外正在返青的土地,看着田垄间弯腰劳作的身影,听着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号子声。
一切都在变好。
破了的墙补上了,塌了的屋修好了,死过人的地方种上了庄稼,荒了的田地有人在犁。
他正想着,城外蹄声滚过来。
斥候的快马从南边官道卷着泥水奔近。
不是北边的警讯。
是南边来的。
陈远的眉头动了一下,转身下城。
将军府正堂,斥候单膝跪下,递上两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这都是从洛阳辗转送来的情报。
陈远先解开其中一份。
“光和四年冬,中宫何氏妒,鸩杀王美人。帝震怒,欲废后。张让、赵忠等伏地叩首,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帝意稍解。”
一个皇后害死一个美人,要靠一群没根的阉人用钱去保。皇帝要废后,太监们一哭二闹三掏钱,怒气就被钱压下去了。
他把竹简卷起来,随手扔在案上。
这种事跟他这个守边疆的将军有什么关系?皇帝睡哪个女人、杀哪个女人、换哪个太监当爹,都影响不到曼柏城外多长一棵庄稼。
他解开另一份油布。
“光和五年初,洛阳大疫,死者枕藉。坊间传言,病者先寒后热,数日即亡。朝廷命谒者巡行,赐药,然效微。”
大疫。
陈远盯着这两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去年秋天,唐衡站在这个堂里,说太平道符水能治百病。
冀州、豫州,那些被旱灾蝗灾逼到绝路的人,靠着一口符水吊着最后一点念想。
现在,京城洛阳也病了。
朝廷的药不管用,告示不管用,谒者下去巡视一圈,回来写个折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谁的药管用?
穿着土黄道袍的人,手里捏着符纸,嘴里念着经文,一碗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勾兑出来的浑水,灌进那些已经不在乎真假的百姓嘴里。
百姓接过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符水有用,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走到他们跟前,弯下腰来,给他们点什么。
哪怕是一碗没用的水。
一场恰到好处的瘟疫,成了太平道最好的祭品。
旱灾把庄稼烧光,蝗虫把残根啃净,大疫再把活着的人更逼一步。
蔡谷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抱着新一季的屯田名册,步子很快。
“将军,开荒的事都安排下去了,新编三个屯,五百七十户,已经全部下地。种子发到户,犁具按队分配,水渠——”
他说到一半,见陈远没反应,只是盯着手里的竹简,便把话收了。
那个眼神不对。
蔡谷跟了陈远这么久,知道将军看账本、看军报、看地图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看账本是盘算,看军报是权衡,看地图是布局。
但现在这个眼神,他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