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比死人急。
含德殿外。
司徒杨赐跪了两个时辰。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膝盖底下砖缝里长了草,嫩绿的一茬,顶着他的膝盖骨。身边从事劝他先回去,杨赐摇头。
太监出来传话,说陛下午歇,让司徒去偏殿候着。
杨赐没去。他从袖子里取出奏疏,双手举过头顶,搁在殿门门槛上。
奏疏写了三天,改了七遍。
正文只说一件事——太平道。
“……散布八州,徒众数十万。假行善之名,行聚众之实。冀州钜鹿一郡之中,太平道信众已逾五万口。青州北海、兖州济阴、荆州南阳,教众公然设坛立教,地方官吏不闻不问……”
“……臣请陛下下诏,命各州郡收捕太平道教众。趁其羽翼未丰,尚可制之。若待其举事,社稷危矣。”
风吹着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杨赐跪完了,由从事架着胳膊,一瘸一拐出了宫门。
那份奏疏到了殿门口,先经太监的手。递不递,怎么递,递的时候加一句什么话——中间能做的文章比奏折本身还长。
张让和赵忠收过太平道的钱。太平道马元义常驻洛阳,年年往十常侍府上送金饼。送得多了,太监们便帮着在皇帝耳边吹风——太平道是行善的,是给穷人治病的。
含德殿里,刘宏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
杨赐跪在殿门口的事他看见了,从窗户缝里看的。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胡子白得跟院子里梨花似的,颤巍巍跪了两个时辰。
他拿起枕边的奏疏翻了翻。
“太平道徒众数十万。”
数十万什么人?流民,饥民,没田没地的泥腿子。连饭都吃不饱,能翻什么浪?
再说了,杨赐是弘农杨氏的人,四世三公。世家说太平道危险——图什么?太平道信众多是流民,流民在谁手里,谁的田就有人种。说要“收捕教徒”,说白了是要把人口从太平道手里抢过来,塞进自家庄园当佃户。
这本账,刘宏算得明白。
他把奏疏卷起来,扔到矮几底下。
“叫张让来。”
张让进殿弓着腰。
“杨赐那折子你看了?”
“奴婢看了。”张让的嗓音拖得老长。“杨司徒忧心国事,忠心可鉴。只是太平道近年行善施药,百姓多有称颂。若贸然收捕,恐伤民心。”
“那就不动。”
“陛下圣明。”
三天后,杨赐的奏疏被洒扫宫女当废纸收走了。
……
同一天。
曼柏。
陈远站在将军府正堂的地图前,手指按在阴山北麓的黑风口上,指甲泛白。
蔡谷汇报铁料清单——工坊三日内出环首刀一百二十把,长矛头三百枚,箭簇两千。铁匠连轴转,两架旧犁铧进了炉子,铸成十二把横刀。
“斥候呢?”
“北线十二处暗哨全部回报,七处发现鲜卑小队活动痕迹。集中在黑风口以北三十到五十里。”蔡谷翻了一页册子。“比去年提前了……”
“半个月。”陈远替他说完了。
将军府的火盆入春后撤了,省炭。他从地图上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吕布到黑风口了没有?”
“按脚程算,该到了。”
“后续斥候跟紧。”
陈远拿起案角一卷竹简。高顺的冬训总结,炭笔字方正得跟刀刻的一样,末尾评语四个字:“堪用,未精。”
高顺说堪用,就是真堪用。说未精,就是还差一口气。
那口气,得靠血来喂。
“把军械库钥匙拿来。”陈远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刀磨得够不够利。”
……
阴山北麓。
黑风口。
吕布身后两百狼骑散在缓坡上,人不卸甲,马不解鞍。
斥候回报:前方十五里,百余骑鲜卑先锋沿谷道南移。
吕布翻身上马。
不用下令。两百骑的马蹄声同时响起来,没有军号,没有鼓点。跟陈远干了这些年,狼骑的规矩刻进骨头——将军上马,弟兄们跟上。
黑风口是阴山南麓一道天然豁口,两侧山坡低矮平缓,谷底开阔。每年鲜卑人南下,十次有七次从这儿过。方圆二百里只有这个口子能让战马展开冲锋。
吕布到的时候,鲜卑先锋刚过了谷口石梁。
一百二十骑上下。清一色皮甲,挎着角弓,马上绑着套索和弯刀。领头的粗壮汉子,独辫垂在脑后,辫梢系着一枚铜铃,跑起来叮当响。
吕布没给它响第二声。
两百狼骑从石梁右侧坡面切下去。
春天的冻土化了表层,踩上去软,马蹄带起的泥块砸在前面人的背上,啪啪作响。
鲜卑先锋的反应不算慢。独辫汉子扭身,嘴里吐出一串短促呼哨,后队散开,弓手在马上搭箭。
箭来了。稀拉拉的,泥泞里射不出力道,几支扎在盾牌上,木杆颤了两下,被人拔掉扔了。
吕布冲在最前头。
方天画戟横在马侧,戟刃上还有去年入冬前最后一战留下的豁口,没来得及磨。
不碍事。
画戟劈人不靠刃口。靠的是吕布那条胳膊和胯下战马的速度叠在一起的重量。
第一个鲜卑骑手连人带马被戟杆横扫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脖子折了个不该有的角度。
后面的狼骑跟着凿进去。
没有呼喝,没有叫阵。陈远带出来的兵打仗不喊号子,省那口气,留着杀人。两百骑的冲击把鲜卑先锋从中间切成两段,前半截还在跑,后半截已经被围上了。
独辫汉子拨马要走。
吕布从侧面追上去,画戟一挑。戟尖从那人后腰穿进去,从肚子里出来。血和碎肉挂在戟杆上,甩出去的时候在空中画了条弧线。
前队崩了。
没了头领的鲜卑骑手四散奔逃。狼骑分三路包抄收割,马蹄踩着泥浆和血水,溅起来的东西落在铠甲上,红白相间。
乱局中,一个矮壮的鲜卑骑手从侧翼杀出来。
骑术比旁人好一截,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几乎贴在马脖子上。他没跑,反冲过来,弯刀从一名年轻狼骑兵的盾牌缺口处切进去。
那个兵叫周大柱,今年十八,入伍不到一年。
他的盾是旧的,边沿有一处被虫蛀松了的暗伤。弯刀劈在那个位置上,盾牌脱飞,刀锋带着碎木茬擦过小臂,皮甲袖子裂开,皮肉翻出来,血糊了满手。
马受了惊,往侧面蹿。
他没摔下去。
入伍头三个月高顺不教别的,就教一件事——怎么在马失前蹄的时候不掉下来。
长矛脱了手,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右手攥着缰绳,左手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马鬃上。
那个鲜卑骑手调头,弯刀高举,要补第二下。
铁器破空。
吕布的画戟从侧面横过来,不是刺,是拍。戟杆侧面结结实实拍在那匹马的脑袋上,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进泥浆。吕布的马从上面踩过去,没回头。
前蹄踩下去的时候,一声闷响。
周大柱撑起身子,脸煞白,嘴唇在抖,没叫出声。左手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右手从靴筒里摸出备用短刀,夹在指间。
吕布经过他身边时瞥了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
周大柱的脊背一下子直了。
在狼骑里,吕布的一个眼神就是军令状。看了你,没骂你,就是过关了。
不到一柱香。
七十三颗脑袋割下来,码在谷口石梁上。血顺着石头往下淌,和着泥水,汇成一条暗红色的细流。
剩下几十个往北跑了,马好,跑得快。
吕布没追。
跑回去的人会告诉他们头领——黑风口有一支汉军骑兵,为首的那个砍人跟砍柴似的。
他用袍襟擦了把脸上的血水,弯腰捡起独辫汉子的脑袋。铜铃还挂在辫梢上,一提,叮当响了两声。
他把脑袋挂在马鞍上,手指捏住辫梢,把铜铃摘了下来。
铜铃做得粗糙,里头铁珠子锈了,摇起来声音发闷。
他把铜铃塞进胸甲内侧,跟严氏缝的那个布袋挤在一起。
回去给孩子玩。
严氏怀了。上个月捎信来,说刚满三个月。吕布接到信的时候正磨戟刃,磨了半天没吱声,到晚上才跟隔壁铺的袍泽借了壶酒,自己闷头喝完。
没醉。边疆的夜里不敢醉。
他摸了摸胸甲里那个布袋,里头是严氏塞的一撮老槐树枝条,硬硬的,顶着肋骨。
边上铜铃冰凉,贴着皮肉。
一个是家,一个是命。
挨着放。
“周大柱!”
队伍里一个闷声应了,带着疼。
“去找军医缝胳膊。掉一条胳膊回来,扣你半年饷。”
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带着杀完人后松弛下来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