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狼骑收拢队形,踏着初春泥泞往南走。
日头偏西,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百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泥路上,歪歪扭扭。
马鞍上挂着的脑袋在颠簸中晃荡,辫梢上没了铜铃,秃着的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
城门口,赵奎带人等着。
看见马鞍上的脑袋,赵奎嘴咧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
“多少?”
“七十三。”吕布跳下马,靴子重重砸在地上,溅了赵奎一脸泥。
赵奎抹了一把,不恼。“零头都算得这么清。”
“脑袋是兄弟们一个一个砍的,当然数得清。”
吕布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城里走。
陈远在将军府正堂等他。
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搁了两碗凉酒。吕布进来也不客气,端起来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城北三十里发现几具鲜卑斥候的尸体,上头有刀伤也有狼咬的痕迹。今天这批,一百二十骑上下,灭了七十三,剩的跑了。”
陈远点了点头。
“今年提前了半个月。”
吕布搁下碗。“马肥了,草绿了,他们就出来了。年年这样。”
“不一样。”
吕布抬眼看他。
陈远没解释。他从案角拿起一个竹筒,封口的火漆上盖着朔方太守的印,递给吕布。
“皇甫嵩转来的。”
吕布拧开竹筒,抽出帛书展开。皇甫嵩的字沉稳端正,中规中矩。他粗粗扫了一遍正文,没看出什么名堂。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墨色比正文浅半分,笔迹里带着犹豫,是写完正文之后思量再三才补上去的。
“洛阳诏令各州郡核查兵员,并州在列。核查使已出京,约期春末抵达。”
吕布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核查兵员?”
“查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刀,有多少粮。”陈远把帛书接回来,卷好,动作不急不缓。
吕布的腮帮子鼓了鼓,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咯咯响。
“这是冲咱们来的。”
“冲谁来的不重要。”
陈远把竹筒交给门口的蔡谷,蔡谷接了,没走,等着下文。
陈远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北边的云压得低,灰蒙蒙的一条带子,贴着地平线。
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号子声一下一下传过来,沉闷,有节奏。
“重要的是,他来的时候——”
他转过身。
“得让他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蔡谷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
吕布还站在堂里,手里攥着那碗没喝完的酒,盯着陈远的背影看了一阵。
“兄长。”
陈远回过头。
“你说。”
吕布张了张嘴。有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碾碎了,挑出来几个字。
“需要多砍几颗脑袋,还是少砍几颗?”
陈远笑了。
“先把刀磨快。砍多砍少,到时候看。”
吕布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闷了,碗墩在案上,转身走了。
堂里安静下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意外
春寒,最是磨人。
使者刘陶挪了挪身子,试图离寒气远一些。
作为天子钦点的核查使者,他本该享受州郡官吏的夹道恭迎,住最轩敞的驿馆,吃最肥美的羔羊。
可一入并州,一切都变了。
没有繁华。放眼望去,尽是荒芜的田垄和低矮的土垣。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这鬼地方。”刘陶掀开车帘一角,啐了一口。
护卫在侧的队率低头不语。
刘陶靠回厢壁,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出京前吏部同僚整理的并州军报汇总,蝇头小楷写得密密实实。
洛阳流传的消息说,陈远在曼柏一地安置的流民已逾万人,青壮编户超过六千。
比公报兵额多了一倍不止。
多出来的,是兵还是民?吃的谁的粮?拿的谁的饷?
刘陶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敲了两下。这才是他此行要查的东西。
帛书最后一页,夹着洛阳一位老友的私信,只一行字——“边地武夫,色厉内荏。持节往,无须惧。”
他读了两遍,收起帛书,又摸了摸腰间天子符节。这才踏实了些。
“看到没有?”他对着队率教训,“这就是边地。一群鄙夫,仗着斩了几个胡人脑袋,就敢在洛阳殿上耀武扬威。本官此来,就是要好好查查他陈远的家底。”
声音压低了半分。
“六千青壮,每月消耗几何?五年免税之权,到底用在了百姓头上,还是养进了他的私兵营里?这笔账,总要跟朝廷算清楚。”
他越说越得意,眼前已经浮现出自己回到洛阳、在尚书台前高声宣读核查文册的光景。
一个边地武夫,能有什么见识?
在天子近臣面前,不过是待宰的肥羊罢了。
车队拐过一道土坡。前方是一片稀疏的白桦林,枯瘦枝丫在风里颤抖,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就在此时。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只有一阵密集的尖啸声凭空而起。
“咻——咻咻——”
第一轮箭不是射人。
射的是马。
最前面两匹驮马几乎同时栽倒,腿上各扎了三四支箭,骨质箭簇没入马腿深处,马蹄乱蹬,将整辆辎重车掀翻在路中央,死死堵住了官道。
紧接着第二轮。
这次射的是车轮。
箭矢精准地嵌入毂辐之间,劈裂了两根车辐,刘陶座下的马车一歪,车身倾斜着滑出半丈,差点翻进路边沟里。
惊马嘶鸣着企图挣脱辕架,互相推搡踩踏,整个车队瞬间挤成一团。
箭矢的形制不对。不是汉军制式的三棱铁簇,而是一种扁平的、带倒刺的骨质箭头。
胡人用的。
“敌袭!!”
队率的反应不算慢。他拔刀的同时已经翻身下马,嘴里吼着“护住使君”,朝车队前方冲了两步。
第三支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杆入肉的声音很轻。整个人直挺挺栽进泥里,腿还蹬着,脚在地上刮出两道沟。
鲜血溅上车帘。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然后是真正的杀戮。
但不是漫无目的的齐射。
箭矢有选择地落下,射的全是拔刀反抗的人。那些扔掉兵器、抱头蹲在地上的护卫,箭从他们耳边飞过,擦着头皮钉在身后的泥地里,一支也没落偏。
五十名京师卫士里,队率和几个冲出来挥刀的硬骨头被精准击杀。其余的那些跳下马、趴在路边、缩在翻倒的车厢后面瑟瑟发抖的,箭矢从他们头顶飞过去。
刘陶瘫在倾斜的车厢里。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骚臭的气味弥散开来。
他失禁了。
腰间天子符节硌在胯骨上。他从来没觉得这东西这么重。
车帘被一把短刀划开。
一张蒙着黑布的脸凑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停在腰间天子符节上。
半息。
移开了。
这才是最让刘陶恐惧的。不是刀,不是血——而是那种彻底的、毫无表演成分的漠视。
天子的名号,在这片土地上,轻得不如一支箭。
那人收刀后退,对着林中打了个简单的手势。两根手指先竖后压。
数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入白桦林深处。
来得快,走得更快。连地上的脚印都是整齐的。
官道上只留下翻倒的车辆、死去的马匹、几具拔刀者的尸体,以及三十多个吓得魂飞魄散的活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军容严整的士兵出现在土坡上。制式皮甲,长矛盾牌,旗帜上一个斗大的皇甫字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