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甫嵩亲自陪同张德在临戎城外巡视。
张德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刚修好的沟渠,清澈河水灌入整齐的田亩。
他看到了大片新开垦的春耕农田,衣衫虽旧但脸上并无菜色的流民在田间劳作,远处有孩童嬉笑打闹。
他看到了城外流民聚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有官吏在分发粟米,秩序井然。
太平。安宁。与四十里外那道矮岭上的森然死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张公请看,”皇甫嵩指着那些忙碌的流民,语气沉重,“若非陛下开恩免了朔方五年税赋,这些人恐怕早已饿死在山沟里了。下官只能勉力维持临戎一地的安稳,至于更北边的曼柏……唉,陈将军肩上的担子,比下官重得多啊。”
张德连连点头。
他在临戎住了三日。
夜夜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岭上那排黑甲骑兵,和那匹马鞍上挂着的人头。他反复回想那些脑袋在风中叮当作响的声音。
翻来覆去地想。
第三夜,他想到一件事:如果自己回去如实禀报——说陈远有一支精锐骑兵远超公报数目,说他的实力足以自立——董卓会怎么样?
会派他再来一趟。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
他大笔一挥,在核查文书上写就:
“太守治民有方,边军兵甲老旧,粮草堪堪自足,未见异常。”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他的手比写真话的时候稳得多。
写完,他将文书交给皇甫嵩过目,只求这位太守赶紧盖印放他离去。
皇甫嵩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他没有立即盖印。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临戎城的北城墙,城墙外是旷野,旷野尽头是阴山的灰色轮廓。
“兵甲老旧”四个字。
他想起第一次巡视曼柏校场时,那些磨得锃亮的环首刀和自铸的精良铁簇。
“未见异常”四个字。
他想起陈远展示满身伤疤时,那双年轻的、比实际年龄老上二十岁的眼睛。
皇甫嵩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是将门忠臣。叔父皇甫规一生戎马,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北疆防线。
那本《度辽将军笔记》,他亲手交给了陈远——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没有第二个人有能力用那本笔记。
这份文书是假的。他知道。张德知道。陈远也知道。
但如果盖了印,洛阳就会相信并州安泰,核查到此为止。不会有第二批使者来,不会有人挖出陈远在曼柏的真实兵力。北疆这盘刚刚织好的网,不会被自己人从内部撕烂。
如果不盖。
洛阳会再派人来。下一个可能不是刘陶那种纸糊的谒者,也不是张德这种贪生怕死的郎中,而是带着禁军的监军。到那时候,陈远会怎么做?
不敢想。
皇甫嵩走回案前。
取来太守大印。
重重盖了上去。
朱红色的印文落在帛书上。
他盯着那方印看了数息。叔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大汉若亡,不亡于胡,亡于庙堂。”
随后,他派出五百精兵,一路护送张德,直至其安全离开并州地界。
第二百二十九章 犁庭
光和五年的春天,北疆的战鼓,比往年擂得更早。
将军府议事厅里,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案。从朔方郡一路向北,越过阴山,直至大漠边缘。
北疆三郡以北,那些星星点点标注出来的杂胡部落、马匪巢穴,在朱笔的圈点下,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平日里向朔方称臣纳贡,转过头就给鲜卑人当向导,或是自己扮作马匪南下劫掠。墙头草,随风倒,今天跪你,明天就敢咬你一口。
陈远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高顺。”
“在。”高顺出列,甲胄未卸,一身冷铁气。
“向北。所有不挂汉家旗帜的营地,踏平。主动跪的,按出征前定的规矩处置——缴械编户,分田安置。敢伸手的,不留活口。”
“喏。”
“吕布。”
吕布大步上前,方天画戟就立在身侧,刃上新磨的寒光映着他眼里的燥意。
“兄长。”
“荒原上所有的活物,要么跪下,要么躺下。”陈远抬眼看他。
“得嘞。”
命令下达,再无二话。
三日后,两支军队一东一西,涌出曼柏城。
……
高顺率领的士卒,成了北疆草原上最令人绝望的风景。
不骑马,不突袭,不搞花哨的战术。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盘踞在野狼谷的赤发部。
三百多帐,能拉出近千战士的杂胡部落。这个部落以狡诈闻名,去年冬天还派使者给陈远送过三十张狼皮,自称大汉忠犬。
但就在开春后,蔡谷的暗桩传回消息——赤发部的斥候被发现替南下的鲜卑先锋充当引路人。
三十张狼皮的血还没凉透,背后的刀子就亮出来了。
赤发部的斥候看到高顺部队时,吓得调头就往部落里跑。
警讯传回,赤发部的首领,一个满脸横肉、左耳缺了半截的壮汉,一边咒骂着汉人背信弃义,一边集结起部落里所有的男人。
近千骑,烟尘漫天,从谷口冲出来。
弯刀和套索,马蹄和呼哨。
那壮汉赌陷阵营的步兵扛不住骑兵的第一波冲击。
他赌错了。
战马撞在盾墙上,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
是骨头碎裂的闷响。
第一排骑兵连人带马,被密集的盾牌和从盾牌缝隙里刺出的长戟顶成了血肉模糊的烂泥。马匹的惨嘶和骑手的惨叫搅在一起。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一头撞进这片绞肉场。
高顺的军令只有两个字。
“推进。”
陷阵营的方阵没有停顿,没有散乱。
前排盾兵踩着还在挣扎的马腿和人体迈步,靴子陷进血泥里拔出来,嗤嗤作响。后排长戟手的戟刃不做刺杀,改成下压,贴着地面横推,将那些倒地未死的骑手一个个从泥水里翻出来、钉死。
就那么踩着尸体和鲜血,一步一步,碾进了野狼谷。
赤发部的阵形在方阵面前,前半截还在跑,后半截已经被围上了。
赤发部的首领在乱军中被捅了七八个窟窿。大腿上一支长戟把他从马背上挑下来,摔在泥里,又踩了两脚。
他扔掉弯刀,高举着双手,用生硬的汉话大喊,声音因失血而尖细:“降!我们降!献上牛羊!献上女人!”
高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将军说了,伸过手的,不留。”
回答那壮汉的,是另一排毫不犹豫刺来的长戟。
木杆入体的声音很闷。他的喊声在嗓子眼里断了,变成一串含糊的咕噜声,嘴角冒出血沫子。
一个时辰后,野狼谷安静下来。
陷阵营的士卒在谷中唯一的清泉边清洗兵器上的血污,动作一丝不苟。水面上浮起一层淡红色的油膜,顺着泉流蜿蜒而下。
身后,三百多顶帐篷被付之一炬,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高顺站在谷口。
一个军侯走过来,低声汇报:“将军,清点完毕。斩首九百六十四,无一活口。缴获牛羊千余,马六百匹。我方伤一百四十七人,死二十三人。”
“回去之后,所有人加练。”高顺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
高顺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用炭笔在野狼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下一个。”
……
高顺的陷阵营是碾盘。
那吕布率领的八百狼骑,就是游荡在荒原上的死神。
吕布的目标不是部落,是那些更狡猾、更难捉摸的马匪。
沙狼帮。这片土地上最大的一股马匪。三百余骑,来去无踪。半个月前还劫掠了云中郡的一个村庄,杀了三十多口人,把村里七八个女人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他们的首领叫独眼龙。一只眼睛早年被熊抓瞎了,另一只眼睛却比鹰还尖。
接到陈远出兵的消息后,他立刻带着手下往大漠深处跑。
跑了整整两天两夜,连做饭都不敢生火,啃了两天干肉,自以为已经甩掉了所有追兵。
第三天黄昏,大漠深处一片背风的沙丘下,独眼龙终于松了口气。
手下生起篝火,架上抢来的半扇羊排,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火光映着他那只独眼,瞳仁里全是侥幸后的放松。
他还跟身边的副手吹了个牛——
“吕布?我跟你说,那小子马快是快,但脑子不够用。草原这么大,三百骑只要散开——”
话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