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72节

  一名军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抱拳:“朔方太守麾下郡国兵,奉命巡防,来迟一步,让使君受惊了!”

  语气诚恳、急切。眼神干干净净。

  刚经历过伏击的现场,到处是死马和血,一支巡防兵恰好路过。

  恰好。

  这个念头在刘陶脑子里闪了一下。但恐惧太大了,把所有理智都淹没了。

  刘陶环顾了一圈。

  再看看眼前这些精神抖擞的郡国兵。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北边。

  去核查陈远的兵员?

  去查他的家底?

  他打了个冷颤。

  不去了。

  打死也不去了。

  “回……回京!”他颤抖着说。“此地匪患猖獗……本官要立刻回京,禀明陛下!”

  那军侯眼中一闪,但脸上依旧恭敬:“使君英明!北疆苦寒,确实不宜久留。我等护送使君南返。”

  ……

  百里之外。曼柏。

  将军府内没有紧张的气氛。

  陈远刚从校场回来,脱去被汗水浸透的操练服,换了常服,正坐在堂上。

  蔡谷从门外走进来。步履无声。

  他躬身递上一卷竹简,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南边传回消息了。”

  “说。”

  “分寸拿捏得很好。弓弩全用的是缴获的鲜卑制式。现场留了两副鲜卑皮甲和几条独辫。”

  蔡谷顿了顿。

  “射杀了队率和六名拔刀反抗的护卫,其余全部放走。那位使者吓破了胆,连临戎城都没进,带着残部掉头连夜东去。”

  “那六个人。”陈远开口。

  “已经处理了。尸体就地掩埋在官道旁的壕沟里,伪装成胡匪袭击的现场。皇甫太守的巡兵事后赶到,会按照鲜卑流寇袭扰的规格上报,随行的郡国兵也会帮着作证。”

  堂内安静下来。只剩麻布摩擦刀锋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陈远将佩刀插回鞘中。一声清脆的锁合声。

  “参与此事的人,赏三月饷银,打散编入不同屯。往后不许聚在一处喝酒。”

  “明白。”

  陈远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活人比死人好用。”他说了一句。

  蔡谷应了。

  “那些逃回去的护卫,到了洛阳会把这一路的惊吓说给每个人听。下一回朝廷再想派人来并州,光是找愿意接差事的人都得费一番功夫。”

  陈远没有再接话。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曼柏的城墙,望向更遥远的北方。

  洛阳来的苍蝇,挥手赶走便是。

  但北边那群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狼,可不会因为一份文书就掉头。

  “兄长!”

  吕布大步从门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风尘与血腥气。连眉毛里都沾了干透的血渣子,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黑风口北边五十里,又端了一个鲜卑小部落。”

  陈远瞥了一眼他。

  “严氏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吕布的声音轻柔,转瞬即逝。他清了清嗓子,又把语气拉回到粗犷里。“信上说一切都好,吕母帮着照看。”

  陈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奉先,再往北走走。”

  “把刀磨利些,割些烈酒回来。”

  “北边的血,才够味。”

  吕布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扎眼。

  “得嘞。”

  ……

  并州刺史府派来的核查使者叫张德。正四百石的郎中,在洛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准确说,是董卓在洛阳的门路帮他弄来的这趟差事。

  他带着二十名护卫,一路耀武扬威。本以为是趟捞油水的美差。

  可进了朔方郡地界,风里就开始带沙子了。沙子里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味道。

  “此地民风,果然彪悍。”张德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捻着八字须,对随行的曼柏县吏评价。

  那县吏是蔡谷特意挑选的,一张脸饱经风霜,笑起来跟哭差不多。

  “回禀上官,北地苦寒,不彪悍活不下去。”

  张德轻哼一声。

  他心里不太踏实。出发前专门打听过——洛阳派来的那个使者,官阶比自己高出两等,进了并州之后在官道上遭了胡匪伏击,吓得掉头跑了,连任务都没完成。

  胡匪?有度辽将军的兵镇着,能有什么匪?

  但他不敢深想。董卓的令状压在行囊里,不得不来。

  车队行至曼柏南面四十里处的一道矮岭。两侧是低缓的土坡,稀稀拉拉长着些沙棘。地势开阔,无遮无蔽。

  没有伏击。

  但有比伏击更令人窒息的东西。

  矮岭之上,一队骑兵默然而立。

  黑甲,黑马,黑色的旗帜。旗上没有字,没有徽记。二百余骑,排成两列,占据了整个岭脊。人不动,马不动。

  张德的车夫先看见的。缰绳从手里一滑,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

  “上、上官……”

  张德掀开车帘,往前一看。

  那些骑兵没有任何举动。不拦路,不喊话,不放箭。

  只是在那里。

  二百余人,二百余马,二百余双眼睛,同时看着他们的车队缓缓驶过岭下。

  没有敌意。

  但那种感觉——比敌意更可怕。

  张德的呼吸急促起来。

  两军之间的距离大概三百步。在这个距离上,如果那些骑兵冲下来,他的二十名护卫连刀都来不及拔。

  他想催车夫快走,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车队用了整整一刻钟才走过那道矮岭。

  走出一里多地之后,张德终于转头往回看了一眼。

  那些骑兵还在岭上。

  依旧一动不动。

  风吹动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注意到一个刚才没看清的细节——排在最前面的那匹马的鞍上,挂着一串东西。

  那是人头。

  县吏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解释。

  “那是度辽将军府的巡边骑队。北边鲜卑常年南下劫掠,将军府的兵一年到头都在外头转。上官莫怕,他们认得咱们的旗号,不会误伤。”

  张德没有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面朝前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在抖。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陶遇的那些“胡匪”,是不是真的胡匪,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真正说了算的人,从来不是洛阳的天子,不是并州的刺史,更不是他张德手里那道盖了朱红大印的核查令。

  说了算的,是那些马鞍上挂着人头、在岭上无声无息看着你走过去的人。

  他们没有拦路。

  但他们让你知道,他们可以拦。

  这就够了。

  “不去曼柏了。”

  张德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直接去临戎。见皇甫太守。”

  县吏低着头,应了一声。

  ……

  惊魂未定的张德被护送到了临戎。

  皇甫嵩亲自在太守府设宴,为他压惊。宴席上美酒佳肴,歌姬扶琴,一派平和景象。

  皇甫嵩绝口不提曼柏,更不提陈远,只关切地询问张德的身体,又叹息北疆匪患猖獗,自己身为太守治理不力,有愧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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