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留下了。
战报雪片一样飞回将军府。
每一份进来,他都亲手拆封。
先看伤亡。再看缴获。最后看斩首。
顺序从来不变。
……
这天傍晚,陈远独自一人登上曼柏的城楼。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远处的阴山轮廓在暗红里沉下去,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身后,蔡谷捧着一叠厚厚的文册,跟了上来。
“将军。犁庭扫穴自春初至今,历时两载。五原、云中两郡以北,共计清剿部落、匪巢百余处。最大者千余口,多数三五百人的零散营寨。”
“斩首逾九千。俘获近三万。”
“缴获牛羊以万计,府库充盈。”
蔡谷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场犁庭扫穴,不仅扫清了北疆的隐患,更让度辽将军府的实力暴涨。
以战养战,越打越强。
陈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外。
大片大片新开垦的田地在暮色中延伸至远方。
田垄间能看到牵着牛、扛着犁的农人缓缓归家,聚落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几个孩子骑在牛背上晃来晃去,远远传来一两声笑。
一整个春天的厮杀,换来了这幅光景。
他不后悔。
城墙下面,新安置区的入口处竖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将军府颁布的安置令,第一条就是“凡入编户者,分荒田二十亩,两年免税”。
木牌子前面蹲着几个刚被编户的杂胡汉子,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指着木牌子上的字比划,另一个拍着大腿连连点头。
他们听不懂几句汉话。
但田亩数是认得的。
第二百三十章 桃源
光和五年,夏。
中原的土地,裂开了龟甲般的纹路。
冀州、豫州,大旱连着大疫,有一些村庄甚至十室九空。
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就干死在地里,剩下的那点青苗,被蝗虫啃得一干二净。
路上有倒毙的尸首,用不了一天,就会被野狗和饥民分食干净。
坊间流传着易子而食的惨闻,但早已不是新闻。
绝望之下,太平道的符水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张黄纸,一碗清水,喝下去,仿佛就能抵御饥饿与病痛,就能等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那一天。
官府的告示贴了撕,撕了贴,内容从“严禁妖言惑众”到“开仓放粮”。
可粮仓里,早就跑得进老鼠。
整个中原,老百姓的日子都非常难过。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疆。
度辽将军府治下的朔方、五原、云中三郡,是另一个世界。
春天引来的河水,顺着新挖的沟渠,哗哗地流进大片田亩。
曼柏城外的麦子已经齐腰高,风一吹,绿浪翻滚,能闻到一股子植物拔节生长的腥甜气。
城南的互市,比往年任何时候都热闹。
汉人的商队用盐、茶、铁锅,换取那些被“犁庭”扫穴后收编的胡人部落送来的牛羊、皮毛。
交易区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汉、胡两种文字刻着陈远定下的规矩——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敢有欺诈、强买强卖者,无论汉胡,一体斩首。
几个月前还在马上挥刀的胡人,如今牵着自家的羊,在栅栏外老老实实地排队,等着将军府的官吏过来检验、估价。
他们看向那些身披甲胄、按刀巡视的汉军士卒时,眼神里没有仇恨。
只有畏惧,以及一种被驯服后的平静。
在这里,规矩比刀子更硬。
但只要守规矩,就能活下去。
消息,顺着逃难的路线,吹过了太行山。
一些在本地活不下去,又有些门路和胆气的流民,不往南跑,反而拖家带口,一路向北。
他们绕开被世家豪强层层盘剥的郡县,躲过沿途的山匪流寇,用双脚丈量着通往并州的绝望之路。
很多人死在了半道上。
但活下来的人,只要能踏入朔方郡的地界,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活路。
曼柏城门外,专门开辟了一块巨大的甄别区。
新到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长途跋涉的酸臭味。
他们敬畏地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卒,看着一口口架在火上、熬着肉粥的大锅。
肉粥并不稠,里面是牛羊的下水和碎骨,混着粗粮。
但那股霸道的肉香,足以让这些饿了几个月的人当场跪下。
“入册,按手印。”
“青壮去西边开荒修渠,以工代赈。”
“有手艺的,木匠、铁匠,报上名来,单独安置。”
“老弱妇孺,先入棚户,每日两餐肉粥。”
将军府的文吏面无表情地宣读着规定。
每一条,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但每一条,都意味着能活。
残酷的军法,与触手可及的活路,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在这里,你的人命不值钱,但你的劳力值钱。
只要肯把力气卖给将军府,就能换来一口保命的饭,一间避寒的土屋,一个不用担心明天就会被饿死、被打死的安稳。
这里不是天堂。
但在地狱般的中原衬托下,这里就是。
将军府内。
蔡谷的脚步很轻,但他手里的那叠竹简很重。
“将军,这是最新的户籍和屯田册报。”
陈远正站在院子里,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一柄新铸的环首刀。
刀身笔直,在夏日阳光下反射着冷厉的光。
“说。”
“自开春至今,三郡共接收安置流民三万一千四百余户,合计十一万余口。”
“其中,冀州、豫州流民占七成。”
蔡谷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个数字太吓人了。
一个春天吸纳的人口,比三郡原本的汉民总数还要多。
“青壮三万七千人,已全部编入各屯垦点,轮班劳作操练。新开垦田亩,逾十万亩。缴获的牛羊牲畜,除了充作军粮,其余已全部分发至各屯,用于耕种。”
陈远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伤亡呢?”
“路上病死、饿死的,无法计数。入营后,水土不服病倒的,有一千三百余人。闹事的,按军法处置了二十七个。”
蔡谷回答得很快,这些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陈远没有评价,只是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处置两个字背后,是二十七颗人头落地。
在这片土地上,稳定压倒一切。
任何试图挑战规矩的人,都会成为肉粥锅边的警示牌。
“府库的钱粮,还能撑多久?”
“若只算吃喝,撑到秋收绰绰有余。但新来的流民衣不蔽体,入冬前需大批添置冬衣。各处屯垦点的农具、军械损耗极大。”
蔡谷翻开另一卷竹简。
“王夫人从朔方送来了王氏支援的第三批物资,主要是布匹和粮种,解了燃眉之急。”
十一万张嘴。
这已经不是一个将军府,而是一个小王国的规模。
陈远将擦好的刀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锁合声。
“传令高顺,从新编的辅兵营里,再择优选拔五千人,转入战兵营。待遇按老兵算。”
蔡谷一怔。
还要扩军?府库已经捉襟见肘了。
“将军,铁料……”
“让工坊把所有缴获的杂胡兵器,全部回炉重铸。优先打造长矛和箭簇。刀,先紧着老兵换。”
陈远走到廊下,看着远处无边的田野。
“把账做细,每一笔钱粮的进出,都要有据可查。我们现在是穷,但不能乱。”
这话,蔡谷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