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是做给外人看的。
家底越厚,越要喊穷。
正说着,一名斥候从门外急步奔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细竹筒。
“将军,朔方急报!”
是皇甫嵩从他的渠道得知的密报。
陈远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帛书。
帛书上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带着一股焦灼。
“冀州大疫,民怨沸腾。钜鹿张角以符水传道,旬日间聚众数万,或言十万。”
“其徒众遍布青、徐、幽、荆、扬、兖、豫七州,皆以黄巾为号,日夜操练,私藏甲械。”
“朝中公卿犹在梦中。”
“大乱,恐在旦夕。”
陈远拿着帛书,久久没有说话。
蔡谷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但他从陈远那陡然凝固的侧脸线条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北疆的血火刚刚平息。
整个北方的秩序,在陈远的刀下被强行重塑。
他就像一个辛勤的农夫,刚刚犁完地,撒下种子,正等着秋天的收获。
可南边那片更大的田,要着火了。
这场火一旦烧起来,会把整个大汉都烧成白地。
“兄长!”
吕布一身汗气地从外面闯进来,手里还提着半扇滴血的羊排,看样子是刚从校场回来。
他看到陈远和蔡谷的神情,大大咧咧的笑意收敛了些。
“咋了?董卓那老小子又派人来要粮了?”
陈远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走回堂内,重新站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北疆。
他越过了并州,越过了太行山,落在了地图中央那片广袤富庶的土地上。
“奉先,”陈远的声音很平静,“让你练的骑兵,练得如何了?”
吕布把羊排往案上一扔,胸膛拍得邦邦响。
“兄长放心!一声令下,随时能踏平鲜卑!”
“不是鲜卑。”
陈远在心中盘算着未来可能得走势,心中隐隐有一种悸动。
他转过身,看着吕布,也看着蔡谷。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三郡所有屯垦点,操练加倍。”
“所有新铸军械,停止配发,全部入库封存。”
“告诉王韫,让她想办法,以王氏商队的名义,去冀州、豫州,不惜代价,打探消息,收购粮食。有多少,要多少。”
一连串的命令,让吕布和蔡谷都愣住了。
陈远看着他们,最后说了一句。
“天,要变了。”
北方的狼,刚刚被他打服,拴上了链子。
可南方的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
那将是一场席卷天下,无人能够幸免的滔天大火。
……
当天夜里。
曼柏城新建的安置区里,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一个满脸褶皱的匈奴老者,正对着墙角供奉的一尊狼神木雕喃喃自语。
他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从外面走进来,将一小袋盐和一把崭新的铁质小刀放在桌上。
“阿父,别拜了。那玩意儿不顶用。”
壮汉的汉话说得已经很溜,只是声调还有些怪异。
“今天互市上,隔壁的巴图,就因为穿着旧皮袍,买一袋盐多花了咱们三倍的钱!”
老者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你忘了祖宗的规矩了?忘了长生天的荣光了?让你穿汉人的衣服,让你儿子去念汉人的字,你都答应了?”
“阿父!”
壮汉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我没忘!可祖宗的规矩不能让我的孩子吃饱饭!长生天的荣光换不来一把能割开羊皮的刀!”
他指着桌上的盐和刀。
“就因为我今天换了身汉人短衫,就因为我把阿古送去了学堂,府里的官吏不仅没多收我一个铜板,还给我家的田契上盖了个印!”
“明年,我们家的税,减一半!”
“你……”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说不出话。
“阿父,”
壮汉走过去,将那尊狼神木雕拿了起来。
“汉人将军说了,只要肯干活,就能有自己的地,只要孩子肯念书,以后就有机会当官吏。”
他看着手里的木雕。
“它能给我们什么?除了让我们在冬天更冷,打仗时死得更快,什么都给不了。”
说罢,他走到门口,将木雕远远扔进了屋外的土沟里。
木雕落地的声音很轻。
老者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壮汉没有回头。
他走到里屋,看着自己七岁的儿子正趴在土炕上,借着油灯的光,用一根木炭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
……
吕布最近很烦躁。
北边的仗打完了,草原上的部落比绵羊还温顺。
他手下那八百狼骑,每日除了操练就是操练,筋骨都快闲出锈了。
他冲进将军府的时候,陈远正在看王韫从葫芦谷送来的信。
“兄长!”
吕布把头盔往案上一掼,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日子没法过了!弟兄们手里的刀都快钝了!再不找点事干,他们该琢磨着怎么在婆娘身上使劲了!”
陈远抬起头,将信纸折好。
“严氏快生了吧?”
提到妻子,吕布脸上的燥意柔和了些许。
“快了,就在下个月。信上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
陈远站起身。
“奉先,南边的火,差不多该烧起来了。”
陈远将王韫的信递给他。
信上内容很简单。
王氏的商队,遵照陈远的命令,在冀州、豫州等地,不惜血本地收购粮食,已经秘密囤积了足够北疆大军吃一年的粮草。
但信的末尾,王韫用极小的字附上了一句。
“冀州大疫接连大旱,然太平道所在之处,村寨壁垒森严,青壮日夜操练,其势已成,如干柴遇火,一触即发。”
吕布看完,将帛书捏得咯咯作响。
“这帮反贼!朝廷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就看着他们做大?”
“他们看不到。”
陈远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冀州钜鹿的位置上。
“他们在洛阳,只能看到自己家园子里的歌舞。看不到千里之外的白骨。”
他回过头,看着吕布。
“奉先,我让你做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吕布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兄长放心!那些新归化的胡人崽子,我挑了最悍勇的三千人,打散了编进辅兵营,天天跟老兵一起操练。现在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比家犬还听话!”
“好。”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命高顺、吕布各率一部,以清剿南下匪患为名,向五原、云中、朔方三郡南部推进!将所有与太原郡、上党郡接壤的山林、关隘,给我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从陈远口中发出。
一场席卷天下,无人能够幸免的滔天大火即将燃烧。
他要做的,是那个站在上风口,决定风向的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开门
光和五年,夏末。
曼柏城门洞开的时候,没有鼓声,没有旌旗。
两支黑甲纵队一东一西涌出城郭,连行军号令都省了。
斥候在前方三十里开路,大军贴着阴山南麓的褶皱地带推进。
吕布率八百狼骑领头,三千新编的胡人辅兵压在后面。另一路,高顺带着陷阵营,往代郡和雁门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