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陈远的军令只有一句话。
“所有与太原、上党接壤的关隘、要道,一寸一寸犁过去。”
所谓清剿南下匪患,是给朝廷看的。谁都清楚,北边的胡人早被打服了,哪来那么多匪患?
但军令就是军令。
没人多问一个字。
吕布很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春天犁庭扫穴的时候杀是杀爽了,可草原上的杂胡和马匪不够看。收编的那些归化牧民比绵羊还老实,一夏天身子骨都变松了。
现在终于又有活儿干了。
狼骑沿着暗桩早已踩好的山间小路推进,速度极快。行军七日,一座要塞出现在前方。
要塞不大。
扼住一处狭窄山口,是通往北地郡腹地的咽喉。按汉律,没有天子诏命和刺史行文,陈远这支兵马出现在这里,跟造反没区别。
吕布立马山口,打量着那座灰扑扑的寨墙,嘴角撇了撇。
他没让大军列阵。
八百狼骑散开,黑压压地压向寨门。不冲锋,不喊杀,走到百步处就勒住了马。
寨墙上立刻乱成一锅粥。
一个脑满肠肥的县尉扶着墙垛,官袍都没穿正,扯着嗓子往下喊。
“来者何人!此乃朝廷要地!尔等无故屯兵于此,意欲何为!”
声音很大,底气不足。最后那个“为”字拐了个弯,带着抖。
吕布没搭话。
狼骑也没搭话。
八百骑就那么杵在寨门外,连弓都没摘。有人翻身下马,给战马喂水。
没有人说话。
没有进攻。
他们什么都不做。
寨墙上的守军手心全湿了,看着下面那些黑甲骑兵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恐惧。
县尉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想不通。
不打也不走,就杵在门口,这到底要干什么?
他派了个信使从后门溜出去搬救兵。
信使刚骑马跑出五十步,一支箭从暗处飞来,一箭穿马颈。信使骑的马被扎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后路断了。
半个时辰过去。
县尉的膝盖已经发软了,两只手死死扒着墙垛,指甲盖嵌进了土缝里。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嘎——”。
木栅门的门闩正在被抽开。
从里面。
县尉探出头,嗓子都劈了。
“谁!谁他娘的在开门!给老子拦住他!”
没人搭腔。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内向外推开,铁链拖在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日光从门缝涌进去,照亮了一个年轻人的脸。
穿着普通屯长的甲胄,背上挂一张铁胎长弓,双臂极长。
他没看城墙上那个气急败坏的县尉。
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寨门外的吕布身上。
吕布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手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荒谬的震撼。
他想起了临行前兄长那平静的眼神。原来,兄长早就算到了。
他一夹马腹,马儿感应到主人的激荡心绪,发出一声高亢长嘶,第一个踏过了门槛。
八百狼骑鱼贯而入。
县尉被人从城墙上拖下来的时候,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吕布看都没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的是那个开门的年轻屯长。
“卑职曹性。”
对方躬身抱拳,声音短促干脆。
“在此恭候将军多时。”
吕布的眉毛挑了一下。
曹性这个名字他听过。并州边军里的神射手,穷出身,被排挤得混不下去,后来被兄长安排的暗桩捞走,原来被塞进了这座关隘里。
兄长的棋子,已经埋到这种地方了。
“干得利索。”
吕布翻身下马,一巴掌拍在曹性肩膀上,分量不轻。
曹性纹丝没动,从怀中摸出一截火漆封口的细竹筒递过来。
吕布捏碎火漆,抽出帛书。
上面只有一行字——
“曹性善射,可为先锋。”
吕布把帛书团成一坨塞进怀里,正要开口布置宿营,一名亲卫策马奔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校尉!后营粮仓……您最好亲自看看。”
“怎么?有伏兵?”
“不是……”那亲卫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是伏兵。”
吕布皱了下眉,大步朝后营走。曹性跟在后面,没吭声。
人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混着霉味和腐臭的气息就呛了上来。
吕布一脚踹开门。
没有伏兵,没有金银。
几百个空麻袋歪七扭八地堆在墙角,仅有的几袋粮食敞着口,里面是结了黑块、爬满虫的陈粮。
曹性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月前,郡里拨下来的军粮到了这里,七成被县尉扣进了自己的库房。发到士卒手里的,就是这些生了虫的陈粮。”
“有人不肯吃,县尉拿军法说事,当众打死了三个。”
吕布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很重,靴底砸在土地上闷响。
寨墙根底下,那个肥县尉被狼骑按着跪在地上,还在不停地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上头拨下来的就那么多!不是下官克扣——”
吕布走到他面前。
停住。
他没有发怒。没有拔刀。这让周围的狼骑都微微一愣。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的方向。
“去,”他对身边的亲卫说,“把里面那几袋虫粮搬出来。”
亲卫愣了一下。
“搬!”
两袋发黑结块、爬满虫蛆的陈粮被拖到了县尉面前,扔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和腐臭。
吕布蹲下身,与县尉平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度辽将军定下过规矩,兵,是用来护百姓的,不是猪狗。你让他们吃这个,”他抓起一把黏腻发臭的虫粮,在县尉眼前晃了晃,“今天,你也吃个饱。”
县尉“呜呜”地挣扎,被两名狼骑死死按住脑袋。吕布又抓了一把塞进去,再一把,再一把。虫子从县尉嘴角爬出来,混着口水和鼻涕淌了一脸。
“你的兵,吃了两个月的东西,你尝尝味儿。”吕布的声音很平,“记住这个味道,下辈子,别再碰军粮。”
第五把塞下去的时候,县尉的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七把。
县尉的挣扎停了。
脸朝下倒在那堆虫粮里,嘴巴张着,里面塞满了黑色的霉渣。
死状并不壮烈。只是难看。
四周安静了很久。
那些被狼骑看押着的守军,盯着县尉的尸体,表情很复杂。
没有惊恐。没有求饶。
有几个老兵的眼眶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有了动静。
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兵,四十来岁,黑瘦,肋骨一根根顶着皮。他从人堆里挤出来,跪在了吕布跟前。
不是求饶的跪法。
他把腰挺得直直的,抬头看着吕布。
“将军……俺就问一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俺们听说……在度辽将军手底下当兵,杀一个胡狗,能分着田。是不是真的?”
这句话砸进人群,所有铁门守军都看向吕布,连喘气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