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太守府。偏院的犬吠隔着院墙传过来。
卧房内,炭盆烧旺了。
银霜炭没烟,烤得屋子暖烘烘的。
侍女端来热水。王韫挥手让人退下。
她自己绞了热帕子,替陈远擦拭脸颊和脖颈上的酒汗。
连耳后的灰尘都不放过。
“今天在奉先家里,你抱那个小女娃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王韫把帕子扔进铜盆,溅起水花。语气听不出喜怒。
“怕捏坏了?”
陈远按了按眉心,脱下外袍挂在屏风上。
“太软了,没二两重。平时握刀握惯了,拿捏不好分寸。”
王韫转过身,没接茬。
她走到案几旁,拿银扦子拨弄炭火。火星子爆开,噼啪作响。
“奉先有后了。”
王韫停下动作。
转头直视陈远,目光灼灼。
“连兄长那种平时没心没肺的人,这几天都在四处托人给自家小子寻摸启蒙先生。”
“夫君,你手底下的这些骄兵悍将,都有了软肋,或者说,在找一个奔头。”
陈远解腰带的手顿住。眉头微皱。
“太原王氏上个月又送了一批生铁和工匠过来。”
王韫走到陈远面前,仰头看着他。
眸子里多了一种近乎于审视的清明与凌厉。
“管事卸货的时候,拐弯抹角地问我,将军府的内院什么时候添丁。”
她把话完全挑明了。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家事。这是政务,是稳住下面人心的秤砣。”
“你要养兵,要修水渠,要办官学,要屯田。这些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钱粮?”
“太原那边的老家伙们把家底掏出来,填北疆这个无底洞,图的什么?”
“图你陈定边骁勇善战?图你那句轻飘飘的保境安民?”
王韫摇了摇头,声音掷地有声。
“他们图的是百年基业!”
“一个没有子嗣的诸侯,哪怕刀磨得再快,也不过是无根之木。”
“万一你哪天在战场上被流矢伤了,或者遭了暗算,这诺大的基业由谁来承继?”
“下面那些虎狼之将,谁能压得住谁?”
“将军无后,人心便如浮萍,经不起大风浪!”
字字切中要害。
剖开了度辽将军府看似坚不可摧的表象。
她没有用女人的柔弱去祈求丈夫的垂怜。
她是以一个权力同盟的身份,在跟陈远摊牌。
陈远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炭火映在她的脸颊上,泛着红晕。
这就是他选的当家主母。
他走到炭盆边,扯过一张胡床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洛阳的邸报你看过。冀州那边,太平道的信众已经敢公开打砸官府的粮仓。”
陈远的声音很低,透着粗粝。
“去年太平道来找我的时候,那股子有恃无恐的劲头,我不信你看不明白。”
“天下马上就要大乱,比这北疆的寒冬还要熬人。”
“真到了那一天,生灵涂炭,饿殍遍野。这当口生个孩子,是让他来遭罪的?”
这是他压在心底的顾虑。
每一天都在扩军、备战、囤粮,把每一块生铁都砸成杀人的刀。
他活在一个倒计时里。
在这种焦虑下,繁衍子嗣成了一种奢望。
王韫听完,没有惊恐。
她冷笑出声。
“我当临戎侯在怕什么。”
“原来是怕护不住老婆孩子。”
她走到陈远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手里握着半个并州的战兵!”
“麾下屯田军不计其数!”
“朔方、五原、云中三郡,都张嘴指望你给饭吃!”
王韫伸出手。指尖用力戳在陈远的胸口。力道极重。
“这么多刀枪剑戟,这么厚的家底。”
“你跟我说,你怕护不住一个娃娃?”
陈远被问住了。
他在怕什么?
预知了历史的走向,反而被这走向缚住了手脚。
拼命地积攒实力,却忘了自己如今已经是一方霸主。
乱世将至又如何?太平道起事又怎样?
他的刀早就不钝了!
他的地盘早就被经营得铁板一块!
十几万人他都能扛在肩上,难道还扛不起一个有自己血脉的生命?
如果连生个孩子的胆气都没有,那还练什么兵,打什么仗!
“真有大乱,那咱们就杀出一条路。”
“有人抢粮,剁了他的手。有人夺地,砍了他的脑袋!”
王韫的眼眶泛着红,声音稳如磐石。
“我王韫嫁的,是敢在乱军之中取檀石槐首级的将军!”
“不是遇事缩头缩尾的懦夫!”
这几句话砸下来。
陈远缓缓站起身。挺直腰背。
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
屋里的气氛变了。
盘旋在头顶的忌惮被劈碎。骨子里的桀骜压过了对大势的顾虑。
“你说得对。”
陈远盯着王韫,眼神中重新燃起侵略性。
“是我魔怔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揽住王韫的腰,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王韫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手炉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滚出老远。炉盖散开,掉出几点暗红的炭火星子。
“既然躲不开这乱世,那咱们就在这乱世里,给陈家,也给这北疆的百姓,砸出一个太平来!”
陈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声音霸道。
“天下要乱,那规矩,也可以由我陈远来定!”
陈远大步走向床榻。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帐幔落下。
遮住摇曳的烛光。
外头,北风拍打着窗棂,卷起满地枯叶。
太守府的卧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第二百三十九章 冬藏
光和五年,冬。
雪下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中无声坠落,将整个临戎城包裹在一片茫茫的素白里。
临戎侯府,卧房内,炭在黄铜盆里烧得通红,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陈远靠在铺着熊皮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蔡谷刚送来的军报,视线却时不时地越过竹简,飘向一旁。
王韫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慢条斯理地解着发髻。
成婚一年有余,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超过一个月。
没有半夜惊扰的军情急报,没有堆积如山的政务催逼。
陈远第一次发现,原来听着妻子木梳划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竟比听着校场上的喊杀声更能让人心底生出一种踏实的安宁。
他放下军报,站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从王韫手里接过了那把牛角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