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韫从镜中看着他,没说话,原本端直的身子却下意识地放软了些,往后靠了靠。
陈远的手很大,手心和虎口布满了厚重粗糙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持环首刀和马缰磨出来的。
此刻,这双杀人无数的手握着小巧的牛角梳,动作显得有些局促和笨拙。
“今日贾习来报,三郡今年冬储的粮草,比去年多了足足四成。”陈远的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低沉,“太原那边送来的第五批铁料也入库了。”
“蔡邕先生的学宫又收了三百个蒙童,都是军户和屯垦流民的孩子。他说,开春后想在五原郡也开一处分学,名字就叫五原书院。”
王韫从镜中看着他,嘴角笑意未变,却轻声问道:“三百个孩子,笔墨纸砚的耗用不是小数目。我看了上个月的账,是从太原送来的款里挪的?”
陈远梳头的手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低沉地“嗯”了一声。
“夫君,”王韫的声音放得更柔,“兄长那边催问子嗣,是假;想知道我们的钱粮还能撑多久,是真。你这边养学宫,那边就要再送一批财物来填补亏空。这一来一回,太原那些老家伙们的心就安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梳齿划过青丝,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都懂。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显亲密。
“我阿兄今天来信,又在信末拐弯抹角地问我……”王韫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羞赧与期盼,“问我身子可有动静。”
陈远握着梳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他把梳子轻轻搁在妆台上,从后面环住妻子的腰身,将下巴搁在她温软的肩窝里。
“该有的,总会有的。”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将双臂收紧了些。有些事,不用说得太透。
他知道王韫在替他分担来自太原王氏乃至整个利益集团的巨大压力。
这个冬天,陈远选择留在临戎。
他如同一头终于划定领地的猛虎,收敛了所有的爪牙,静静地蛰伏在自己的洞穴里,消化着吞进肚子里的庞大地盘。
但他并未真正沉睡。
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正以临戎为绝对的中心,覆盖了整个并州北部。
雪花无法阻隔将军府信使的马蹄。
贾习和蔡谷坐镇,将三郡的钱粮、户籍、军屯梳理得如同自家掌纹般清晰,每一分产出,每一个丁口,都记录在册,如臂使指。
傅巽则被陈远派出去巡查各地。他带着陈远盖了印的手令,查烂账,核军实,毫不留情地弹压那些以为将军在临戎过冬便敢悄悄伸手捞油水的宵小。
不出三月,三郡之内,吏治清明。
整个北疆在严冬的掩护下,于冰封的土地深处,无声地运转着,疯狂积蓄着足以让天下变色的恐怖力量。
而与之相对的,是不断从南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绝望消息。
十月初,天狗食日。白昼如夜,京师百姓惶恐伏地,以为天谴将至。
陈远负手站在廊下,看着天色昏暗,周围仆役瑟瑟发抖。
他没有冷笑,而是转头平静地下令:“传令三郡,天降警示于洛阳,乃阉党乱政。我朔方军民只认度辽将军府的规矩,不拜天象。趁着流民恐慌,加开三个粥棚,告诉他们,天塌了,将军府给他们撑着。”
天谴?这不过是拉开乱世帷幕的一点微末火星罢了。
十月中,一骑快马连滚带爬地闯入临戎城。
信使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洛阳大地震。
宫殿倾颓,民房倒塌无数,死伤甚众。
而天子刘宏非但不思己过、开仓赈济,反而下令天下在押未决囚犯,可缴纳金钱赎罪。
陈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碴子灌了进来,吹得他长发乱舞。
他嗅到了风中的血腥味。
十一月,吕布从云中郡赶回临戎。
风尘仆仆,黑色的玄甲上还结着暗红色的血冰,一脸压抑不住的煞气。
他刚带人剿灭了一支试图南下劫掠的鲜卑散部落,斩首三百余级。
“大哥,不对劲。”偏厅内,吕布连干了三大碗滚烫的烈酒,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今年冬天,那些杂胡崽子跟疯了一样,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咱们的防线撞。不怕死,就为了抢一只羊,一袋麦子!”
“我审了几个活口。他们说,草原上的白灾比往年都大。再抢不到东西,整个部落都得饿死!”
陈远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冷酷。
天灾。胡人缺粮,必然南下搏命;中原大旱,流民遍地造反。
内外皆困,这把火,比他预想中烧得还要旺。
“让高顺把陷阵营顶上去。”陈远冷冷地下令,“告诉他,开春之前,鲜卑杂碎不能放进关内半步!”
“是!”吕布领命。
“另外,盯紧太平道那边的动静。”陈远眼中闪过杀机,“谁敢聚众煽动,不必上报,当场斩首,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光和六年的初春,冰雪尚未化尽。
曼柏传来加急军报,太平道在冀州已开始明目张胆劫掠官仓,流民潮再次向并州涌来。
陈远在书房内连下三道军令,刚放下笔,却见侍女慌慌张张跑来。
陈远眉头一皱,身上杀气未褪:“何事惊慌?”
侍女结结巴巴:“夫人……夫人今早连吐了三次,连刚熬好的羊肉粥都不喝了。”
陈远站起,大步朝后院走去。
卧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药草味。
一名须发皆白、在并州极负盛名的老医师,正将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王韫的手腕上。
他双目紧闭,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远站在一旁,内心略有焦急。
从正月底开始,王韫便时常犯恶心,连平日里最爱喝的羊肉汤也闻不得半点腥味。
起初以为是受了风寒,可拖了半个月,症状反而愈发明显。
王韫半躺在榻上,脸色略显苍白。她看着陈远紧绷的下颌线,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又紧张得发不出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老医师长吁了一口长气,缓缓收回了手。
“恭喜将军!”
老医师的声音传来。
“夫人脉象如珠走玉盘,圆滑流利……此乃,喜脉!算日子,已有近两个月了!”
喜脉。
陈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瞬间褪去。
老医师的道贺声,侍女们捂着嘴的低呼声,窗外屋檐上解冻的滴水声……全都消失了。
陈远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砸得他胸腔发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妻子。
王韫的眼眶早就红透了,泪水却不争气地落下。那是如释重负的泪水。
陈远大步走过去,在榻边单膝跪下。
他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太好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沙哑到变调的三个字。
在厮杀多年后,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血脉延续。
……
将军有后了!
这个消息,根本捂不住,也不需要捂。它在短短半日之内,彻底点燃了整个临戎城,并以很快的速度,向着朔方、五原、云中三郡散播!
临戎侯府外。
那些跟随陈远从葫芦谷一路杀出来的并州老卒,一个个咧着大嘴。
太原王氏派驻在互市的管事,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对于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而言,陈远有后,意味着这棵在北疆崛地而起的参天大树,终于结出了最核心的果实。
人心,在这一刻,彻底如铁石般稳固了。
吕布得到消息时,正在城外巡营。他连马鞍都没来得及挂好,直接翻身骑上一匹光背马,一路狂飙冲回临戎侯府。
他推开偏院的门,看到从卧房走出来的陈远。
“俺……俺要有大侄子了!!”
他憋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贺词,这一嗓子,却吼得整个院子的瓦片都跟着嗡嗡作响。
狂喜过后。
夜深人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如泰山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了陈远的心头。
他独自一人登上临戎的城楼。
春寒料峭,夜风如刀。
太平道,黄巾起义,董卓进京,群雄割据……
那些他根据赵叔故事从历史长河中窥见的未来,压在他的心头。
以前,他绞尽脑汁地练兵、屯田、杀贪官、斗世家,是为了让治下的百姓能吃饱饭,是为了让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们在这乱世中博一个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的刀,为的是守护脚下这片土地。
而现在。
当得知王韫腹中孕育着自己骨血的那一刻起,陈远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他的刀,有了更具体,也更霸道、更锋利的指向!
他不仅仅要守!
他要为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扫平这世间一切的威胁!
那股原本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守护之念,与他那股不甘人下的桀骜野心,在这一刻,在北疆的夜风中,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要的,不再仅仅是一片只能偏安一隅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