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谷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看到了最后那两行字,也看到了舆图上被将军用朱笔圈出的三个州郡。
冀州。豫州。兖州。
那正是太平道势力最盛的三个地方。
蔡谷咽了口唾沫。
将军要在那些地方买粮。
那些地方自己都快断粮了,遍地流民,官仓空虚。
被抽干了粮的州郡会怎样?
流民更多,太平道的火烧得更旺。
而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最终会往哪里跑?
他几乎能看到,数月之后,那三个本就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大州,会爆发出何等烈焰。
而那烈焰烧出的无数嗷嗷待哺的灾民,唯一的生路,便是向北……涌向将军早已张开的这张大网。
往还有地种、还有饭吃的并州跑。蔡谷打了个寒颤。
将军的棋盘,早已不止北疆一隅。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备灾
陈远推开议事厅的厚重木门,步履沉重。
干硬的沙土顺着门缝卷进来,打在熬红了眼的蔡谷、傅巽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沾满干泥的马鞭重重拍在案头。
他们早已候在屋内,眼底熬出红血丝。
桌上卷宗堆积如山。
陈远把马鞭扔在案头。
“啪”的一声脆响。
“都看看吧。”陈远说,“老农的话,加上你们手里的情报,拼一拼。”
傅巽翻开手边的竹简。
“三月至今,五原、朔方、云中三郡,降雨量不及往年两成。”
“各处水渠水位普遍下降,有些浅滩露出了龟裂的河床。”
蔡谷接口:“商队传回的消息。冀州、豫州那边,冬麦死了一大半,地里找不着杂草。”
“太平道的人在乡间传唱‘苍天已死’,流民开始成规模地往北挪。”
“太原王氏那些大族,已经封锁坞堡了。”
“大旱。跑不掉了。百年难遇的大旱。”
炭火在盆里爆裂。
“停工。”陈远开口。
两人抬头。
“曼柏南城的瓮城扩建,停。五原郡的新坞堡,停。所有不生粮食的土木工程,全部叫停。”
陈远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
“把人手全给我抽出来。”
傅巽急切道:“将军,瓮城修了一半,这时候停,若有流寇趁虚而入……”
“流寇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时候,瓮城修得再高有什么用?”陈远打断他,“眼下最大的敌人不是人,是老天爷!”
他直起身,手指点在北疆舆图上。
“传令三郡,颁布紧急动员令。”
“第一,疏浚所有旧渠,加固引水陂塘。凡是能存水的地方,都给我挖深、拓宽!”
“第二,打井。平原打浅井,山区打深井。挖水窖。每十户必须有一个深层水窖。把地下水死死掏出来!”
蔡谷满脸惨白:“将军,这工程量……就算把三郡的青壮全填进去,也未必赶得及在入夏前完工。”
“而且,动用这么多人力,口粮消耗极大……”
“口粮从府库里拨。”陈远说,“每天两顿干的。吃饱了给我死命干。”
“至于赶不及?”陈远冷笑,“军法督导。完不成定额的,屯长斩,甲长连坐。干得快的,赏肉、赏粮、赏布!”
蔡谷握紧了拳头。
“还有。”陈远扫过三人,“水。”
“从明天起,水源实行定额军事管制。每人每天多少水,按人头配给。牲口、田地,全都有定数。”
“谁敢私自多打一桶水,剁手!谁敢抢水,就地正法!”
“我要抢在夏天把地皮烤干之前,把每一滴水,死死锁进北疆的地下!”
北疆这台庞大的机器,在一夜之间转换了齿轮。
五月。
毒辣的太阳悬在天上,炙烤着大地。
风吹过来,带着热浪。
曼柏城外五十里,南乡。
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挥舞铁镐和锄头。
汗水混着泥巴,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流淌。
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出血,没人敢停下。
一条宽两丈、深一丈的新渠,正向远处的河道延伸。
监工的士卒提着皮鞭,来回巡视。
“快点!把底下的淤泥清干净!留不住水,老子先扒了你们的皮!”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深坑已经成型。
这是用来蓄水的水窖。坑壁上涂满黄泥,正用火烤干。
赵石头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个陶碗。
碗底只有浅浅的一层浑水。
他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顺着喉咙咽下去。
“老赵头。”一个年轻的军汉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麦饼,“吃口。你这身子骨,别硬撑。”
赵石头摆摆手:“吃不下。太干。”
他抬头看着天。没有云彩,白花花的阳光刺眼。
“将军真神了。”赵石头喃喃自语,“这天,真是一滴雨都不下。”
“要是没听将军的早早挖井蓄水,咱们现在连这口浑水都喝不上。”
军汉咬了一口麦饼:“神什么神。将军那是把咱们当牲口使唤。”
“你看看这几个月,累死多少人了?隔壁屯的刘三,昨天直接倒在渠里没起来。”
赵石头瞪了他一眼:“放屁!累死总比渴死饿死强!”
“你出去看看,冀州那边,人吃人!”
“我那逃难过来的远房侄子说,那边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活活饿死!”
“将军这是在给咱们留活路!”
军汉不吭声了。
在别的州郡易子而食的时候,北疆这片土地上,每天有两顿干饭,有定额的水。
度辽将军府的军令,比老天爷还要管用。
曼柏城,将军府。
陈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口新打的深井。
傅巽提着一桶水上来。
水很清。
“深挖了三丈,才见水。”傅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地下水位降得厉害。不过,好歹是保住了。”
陈远舀了一瓢水,倒在手上。
冰凉的触感驱散了些许燥热。
“三郡的水窖,挖了多少?”
“回将军,七万三千口。基本覆盖了所有屯田区。”
陈远点头。
“粮价呢?”
“冀州那边的粮价疯了。一石麦子,涨到了五千钱,有价无市。”傅巽压低声音,“咱们派去的商队,拼死抢回来三十万石。”
“再多,运不出来了。太平道的人封了路,到处都在抢粮。”
三十万石。加上府库原本的存粮,以及从胡人那里抢来的。
够了。
“傅巽。”
“在。”
“传信给临戎,让夫人安心养胎。”陈远说,“告诉她,北疆的天,塌不下来。”
“诺。”
陈远转过身,走向议事厅。
“去把吕布和高顺叫回来。”
“该磨刀了。”
六月。
黄河水位暴降,大片河床裸露。
中原大地的庄稼尽数枯死,地表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流民潮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