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96节

  明年,就是甲子年。

  “朝廷那边呢?”陈远问。

  “洛阳还在内斗。十常侍瞒报灾情,天子还在西园卖官鬻爵。”

  “皇甫嵩将军上了三道加急奏折,全被留中不发。”

  陈远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将环首刀“铿”的一声还入鞘中。

  “传令下去。”

  “夏粮入库,全面封闭粮仓。除军需和屯田配给,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一粒粮食。违令者,斩!”

  “高顺的陷阵营,扩编至三千。吕布的狼骑,扩编至五千。”

  “新兵从流民青壮里挑,要见过血、饿过肚子的狠角色!”

  陈远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

  “告诉下面的弟兄。”

  “安稳日子到头了,把刀磨快,准备迎客。”

第二百四十二章 虫豸

  冀州,安平国。

  郡守府的议事厅内,安平国相李立满头大汗。

  他面前的竹简上,只写了寥寥数语,便再也写不下去。

  “国相,不能再等了!”长史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官帽都歪了,脸上全是灰,“城外……城外全是虫子!黑压压的一片,把天都遮住了!”

  “虫子?”李立喃喃自语。

  大旱之后,并非甘霖,而是铺天盖地的蝗虫。

  它们从干裂的土地里钻出来,从遥远的天际线涌来,遮天蔽日。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转眼便汇成黑色的潮水。

  长史瘫坐在地上:“田里刚长出的一点青苗都没了!连树皮都没放过!”

  李立冲到窗边。

  白日的天空,此刻昏黄如暮。

  无数黑点在空中狂乱地飞舞,它们遮住了太阳,将白昼变成了昏黄。

  李立不敢想下去。

  蝗灾,兵灾。

  “国相,快向朝廷上奏吧!请求天兵,请求赈济!”长史哭喊道。

  李立缓缓转过身,脸上一片死灰。

  上奏?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写了一半的奏报。

  上面写的是:安平郡风调雨顺,赖陛下神武,盗匪绝迹,百姓安乐……

  他拿起笔,手腕却重如千斤。

  如实上报?说安平郡大旱绝收,蝗灾遍地,流民遍地?

  洛阳那群公卿会怎么看?天子会怎么看?

  治下不力,轻则罢官免职,重则下狱问罪。

  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在洛阳的茶肆里赔过多少笑脸,往张常侍府上送过多少金银,才换来的这个安平国相。

  拢共做了不到三年,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这么没了?

  不!凭什么!

  那些百姓死了,明年还能生。田地荒了,后年还能种。可他李立的乌纱帽丢了,六十岁的人了,哪里还有下一次机会?

  谁让老天爷不下雨的?

  谁让蝗虫来的?

  跟他李立有什么关系!

  李立的眼神变得狠戾。

  他将那份写了一半的竹简扔进炭盆,火苗“呼”地一下窜起,很快将其吞噬。

  他重新铺开一卷新的竹简,蘸饱了墨,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发抖。

  “安平国奏:秋日偶有飞蝗,然规模甚小,已为郡兵扑杀殆尽。乡间有零星饥民为盗,不足百人,劫掠乡里,亦为郡兵剿灭。地方安靖,请陛下勿以为忧。”

  写完,他将竹简吹干,递给已经看呆了的长史。

  “即刻用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国相!你这是……”长史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在救安平,也是在救你我。”李立的声音冰冷,“至于城外那些……”

  他看了一眼窗外涌动的黄旗。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等蝗虫吃光了,他们自然就散了。”

  “可……可粮食没了,百姓会饿死的!”

  “饿死,总比我们死强。”

  李立整理了一下衣冠,将帽子扶正,抻了抻袖口的褶皱。

  然后,他走到内堂的食案前坐下,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蒸饼,就着半碗肉羹,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去办吧。”他含混不清地说,嘴角挂着一粒饼渣。

  ……

  同样的场景,在冀州、豫州、兖州……无数个郡县同时上演。

  一份份粉饰太平的奏报,带着地方官吏的殷切期盼与无耻谎言,被快马送往帝国的心脏。

  每一卷竹简上的墨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措辞考究,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地将人间地狱描绘成了太平盛世。

  而那些真正写着“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流民蜂起”的血泪奏章,则在抵达洛阳后,石沉大海。

  ……

  洛阳,尚书台。

  内侍监张让,正捏着鼻子,将一卷沾着血污的奏折扔进面前的铜兽香炉。

  奏折字字泣血,痛陈流民之乱已成燎原之势,请求朝廷速发援军。

  “又是这些臭儒生,危言耸听。”张让用丝帕擦了擦手,“一个小小的北海,能出什么大事?不就是几个扛锄头的泥腿子闹事么。”

  旁边的小黄门谄媚凑上前,替他换了一盏新茶:“阿父说的是。这些地方官,无非是想借灾情向朝廷要钱要粮,中饱私囊罢了。”

  “呵。”张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哼道,“他们要钱?钱是给他们要的么?”

  他放下茶盏,保养得光滑如蛋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压低声音:“你算算。冀州那几个郡守的位子,要是空出来,按今年的行情,一个郡守的缺,值多少?”

  小黄门眼睛一亮:“回阿父,去年的价码是四百万钱一个郡守。今年大灾,缺位多了,怕是还能再涨两成。”

  “四百万?”张让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灾年可是好年。越乱,越有人花大价钱买平安。那些世家大族,为了保住坞堡,求朝廷派兵,还不是得乖乖掏钱?价码要翻倍才对。”

  他将脚边一堆类似的奏章,全都是写着“旱灾肆虐”、“生民涂炭”,一卷一卷踢进火盆。

  “烧了,全都烧了。别拿这些腌臜事,污了陛下的眼。”

  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他转身从另一边的案几上,拿起一叠装帧精美的奏报,上面全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字眼。

  “把这些给陛下送去。”张让吩咐道,“另外,告诉陛下,西园新修的万金堂快完工了,内库的钱怕是不够,得再开几个郡守的缺。”

  “就开灾区的缺。那些地方的官嘛,换一批新的,卖个好价钱。”

  “喏。”

  ……

  深宫之中,刘宏正靠在象牙雕成的躺椅上,欣赏着几名新买来的舞姬跳着胡旋舞。

  丝竹声里,薄如蝉翼的纱裙旋成一朵朵花。

  殿内熏着龙涎香,帷幔半卷,宫人端着冰鉴里镇过的蜜水果浆,垂首侍立在侧。

  张让呈上来的奏报,被一名内侍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龙榻边的紫檀小几上。

  刘宏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伸手翻了翻。

  他的手指在某一卷奏报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份来自河南尹的奏报,奏称“洛阳周边偶有流民聚集,已遣兵驱散,不足为虑”。

  他微微皱眉。

  流民?

  前几日他似乎也听宫人说过,他老家闹了旱灾来着?

  一名舞姬恰在此时旋到近前,腰肢一扭,裙摆上的金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刘宏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那一瞬间的皱眉,还没来得及落定,就被金铃声盖过去了。

  他将奏报随手一扔,指着那名舞姬说道:“这个舞得好。”

  他又看了一眼那叠奏报,翻了翻那些“五谷丰登”的字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天下太平,朕心甚慰。”

  宫墙之外,是大旱,是蝗灾,是即将焚尽一切的滔天大火。

  宫墙之内,是歌舞,是醇酒。

  ……

  曼柏,将军府。

  议事厅,门窗紧闭。

  蔡谷与傅巽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蝗灾……自古以来,大旱之后必有大蝗。”蔡谷的声音干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傅巽指着地图上被标记出来的区域:“冀州、兖州、豫州,已经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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