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他看来,无论黄天还是苍天,若是想在北疆这块土地上伸手,那就得问问他手中这把刀,究竟够不够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黄巾
光和七年,正月。
洛阳的冬日带着一股酒肉油脂的暖气。
入夜,坊市的门已经落下。
一个叫唐周的男人,正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狂奔。
他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最信任的弟子之一,腹中藏着足以将大汉十三州烧成白地的惊天机密。
寒风灌进他的袍子,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团火。
不是忠诚的火,是欲望和恐惧烧起来的邪火。
他想过很多次。
张角的黄天大业若成了,他唐周是什么?千万信徒中的一粒尘土。
可若他把这个秘密卖给朝廷,他就是拯救大汉社稷的功臣。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只要尝过一次站着的滋味,就再也不想跪下去了。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处紧闭的府衙门前。门上悬挂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扫过他惨白的脸。
他抬起手,手抖得攥不住衣襟。
不是冷的。是怕。
怕被张角的人追上,也怕门里的人不信他。更怕这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很远。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唐周一把推开门,踉跄着冲了进去,声音嘶哑:“我要见府君!天大的事!”
一炷香后,府君的书房亮起了灯。
又过了一个时辰,这件“天大的事”被用八百里加急的令牌,连夜送入了深宫。
嘉德殿内,暖香浮动。
天子刘宏斜倚在软塌上,他今日心情尤其好。
新调进宫的一批乐师手艺不错。
当那封由府衙誊写、墨迹未干的奏报递到他手上时,他甚至懒得抬眼。
“搁那儿吧。”
送信的宦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陛下……奴婢不敢。”
“嗯?”
刘宏终于侧过头,心头掠过不快,随手接过那份帛书。
他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然后停住了。
唐周。
马元义。
三月五日。
内应。
颠覆。
他的瞳孔收缩。
“砰!”
手中的琉璃盏脱手,摔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碎成一地晶莹。
歌舞骤停。
琵琶弦嗡地一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怀里的美人吓得缩成一团,刘宏一把将她推开。
大殿内,只剩下刘宏粗重的喘息。
恐惧从脚底板蹿上来。
三月五日。
不到两个月。
那些人要在他的宫殿里放火,在他的城池里杀人,在他的龙椅上坐下另一个人。
“来人!”
他的声音尖利,撕破了殿内的暖香。
“封锁洛阳九门!没有朕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着令北军五校、左右羽林,全城戒严!按这份名单,给朕抓!凡有牵连者,不论官阶,不论内外,格杀勿论!”
刘宏将那份名单狠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这把火会烧到这一步。
他不想知道。
他只想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这张软塌的人,统统杀干净。
这一刻,腐朽的大汉朝廷,在亡国灭种的刺激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大方渠帅马元义是在一处暗巷的民宅里被抓住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十几双手将他按倒在地,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
三日后,洛阳都亭。
马元义被赤裸着绑在五根粗大的木桩上,绳索的另一头,套着五匹高头大马。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扔下令牌。
马鞭抽在马臀上,发出清脆的爆响。
五匹马同时发力。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撕裂了洛阳的天空。
绳索绷成五条直线。
然后,撕裂了。
鲜血和碎肉崩裂飞溅。
车裂马元义,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一场席卷洛阳的血腥清洗拉开了帷幕。
宫中的宦官封谞、徐奉,人头落地。
朝中的官员,只要与太平道有过牵扯,便被从府邸中拖出,当街斩首。
够了。
短短七日,洛阳城内人头滚滚。
超过一千颗脑袋落地。
原本定于三月五日的惊天之变,就这样,在一个叛徒的告密之下,提前化作了一滩肮脏的血水。
……
消息是顶着风雪,被快马送出洛阳的。
那名斥候是陈远留在洛阳的暗桩之一。
陈远从亲卫手里接过帛书,声音没有起伏。
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陈远坐回案后,将帛书展开铺在桌面上。
蔡谷与傅巽凑过来,看着帛书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脸色一变再变。
唐周告密。
马元义车裂。
封谞、徐奉伏诛。
洛阳杀千人以上。
太平道内线尽毁,三月五日之计彻底流产。
整个议事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轻微声响。
蔡谷的手在发抖。
他看向陈远,眼神复杂。
大汉续上了?
若天下不乱,那他们这几年在北疆的苦心经营、扩军备战、囤粮封关……岂不是全白忙了?
更要命的是,朝廷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拥兵自重的地方将领。
“这……”
傅巽喉结滚动,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议事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冷。
陈远看完了帛书上的最后一个字。
他没有慌乱,没有惊愕,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张被北疆风霜雕刻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帛书。
许久,他将帛书放在炭火盆的边缘。
帛书的一角触到烧红的木炭,瞬间蜷曲,燃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很快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