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却摇了摇头。
“乌勒大哥,我们现在不缺这些。”
他的目光转向洞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你告诉我,你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被鲜卑人追杀?”
乌勒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他攥紧了拳头。
“还不是因为田晏那个蠢货!他强征右贤王的部众北伐,却把我们当炮灰使!右贤王阳奉阴违,带着主力撤了回来,但也损失不小。”
“鲜卑人吃了大亏,檀石槐那疯子肯定要报复,我父王担心屠申泽南边的本部营地不安全,就想带着族人往更南边迁徙。可留在河湾的物资太多,丢了可惜,便派我带人回来取。”
“谁知道,鲜卑人报复得这么快!我们刚到河湾,就撞上了他们一支千人队!他们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乌勒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后怕。
若不是李风及时出现,他们今天一个也活不了。
听完乌勒的叙述,陈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张杨也听出了不对劲:“不对啊,你们只是去取物资,鲜卑人怎么会刚好在那里设下重兵埋伏?你们的行踪,谁知道?”
乌勒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知道我带队回河湾的,只有我父王和王帐里的几位大人……”
“那就更奇怪了。”陈远的声音打断了他,“鲜卑人恨不得将你们赶尽杀绝,为何偏偏只在河湾设伏,而不是直接攻击你们南迁的主力?”
“他们的目标,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是你带的这支队伍。”
“或者说,是有人想借鲜卑人的刀,让你永远回不去。”
乌勒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可联想到自己平日里在部族中因为亲近汉人而与某些贵人产生的矛盾,他不敢再想下去。
洞内,气氛瞬间冰冷。
“这些,是你部族内部的事,我管不了。”
陈远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那些被堆积成山的鲜卑人尸体。
“乌勒大哥,这次我虽然侥幸赢了,但也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一支鲜卑千人队,全军覆没。你觉得,檀石槐会怎么想?他会把这笔账,算在谁的头上?”
乌勒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檀石槐绝对不会相信,区区一个藏在山里的汉人坞堡,有能力全歼他一支千人队!
他只会认为,这是南匈奴右贤王部干的!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接下来,迎接右贤王部的,将是鲜卑人最疯狂、最不死不休的报复!
而陈家坞,这个真正的凶手,反而能借着南匈奴这个巨大的挡箭牌,从漩涡中心脱身。
好狠的阳谋!
乌勒看着陈远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
这个少年,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后续的麻烦,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他不仅要赢,还要把屎盆子稳稳地扣在别人头上!
“陈兄弟……”乌勒的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
“没错。”陈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你,或者说,我要你们右贤王部,把这一仗的功劳,揽过去!”
“这里一半鲜卑骑兵的人头和战马,全都是你们的战利品!对外就宣称,是你们右贤王部,在葫芦谷设伏,打了一场辉煌的大胜仗!”
“这是唯一能保全我这八百乡亲的法子。”
乌勒嘴唇哆嗦着,他明白了。
陈远这是在用一场天大的功劳,来换取陈家坞的平安。
这份功劳,对正在被鲜卑人压着打的右贤王部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针,足以极大地提升士气,稳固右贤王的地位。
但同时,也要承受鲜卑人疯狂的怒火。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可又香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我做不了主。”乌勒艰难地说道,“这事,必须我父王,甚至右贤王亲自点头。”
“那就去见他。”陈远毫不犹豫。
“我跟你一起去!”
张杨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阿远,你不能去!太危险了!匈奴人反复无常,万一他们为了独吞功劳,把你卖了怎么办?”
“不会。”陈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乌勒身上。
“因为乌勒大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个能全歼鲜卑千人队的盟友,远比几百颗人头更有价值。”
“更何况,这场胜利怎么打的,只有我们知道。他想让右贤王相信,想让其他匈奴贵人相信,就必须带上我这个活着的证据,和我这套杀人的手段。”
乌勒看着陈远,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少年,把人心算得太透了。
他根本没得选。
“好!”
乌勒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陈兄弟,我带你去见我父王!他就在右贤王大帐!我以天神的名义起誓,只要我乌勒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陈远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他走到张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张大哥,山谷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那些战马,给我好生看着,那都是我们未来的本钱。”
“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出谷!”
他顿了顿。
“如果我回不来,就带着所有人,往南走,离这片草原越远越好。”
张杨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陈远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想再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放心去。”
“我等你回来,喝酒!”
第三十五章 筹码
葫芦谷,巨大的战利品堆积如山,近九百匹战马在谷内徘徊,大量的皮甲、弯刀、弓箭被随意地扔在一处。
可这些,都无法冲淡同胞阵亡的沉重。
议事洞前,陈远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面缴获来的鲜卑皮甲,亲手披在了王五的身上。
“这一仗,王五叔带人顶住了最猛的冲锋,死战不退,当记首功。”
他又取过一只装满金银的皮袋,倒出一半,分给张杨手下那些幸存的老兵。
“没有各位,我陈家坞的矛阵,就是个空架子。”
最后,他站上一块高高的岩石,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茫然的脸。
“战死的二十七位兄弟,入祠堂!”
“他们的家人,自今日起,由我陈家坞奉养三代!孩童由我亲自教导,老人由我亲自奉养!”
“所有战利品,三成入公仓,三成赏给参战的勇士,一成抚恤伤亡,剩下三成,留作我们未来的本钱!”
“具体功勋,由张杨大哥、大魁、虎子共同登记,绝不偏私!”
没有激动人心的呐喊,只有最实在的承诺。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话撬动了。
活着的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死去的人,得到了身后最高的哀荣。
人心,就这么被他用最直接的方式,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做完这一切,陈远走到乌勒面前。
这位匈奴汉子正呆呆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陈远没有多言,只是对身后的张魁和陈虎偏了偏头。
很快,四百多匹鲜卑战马,连同上百副完好的皮甲兵器,被驱赶到了乌勒和他那两百多名残兵面前。
“乌勒大哥,说好的人头和战马,是你们的了。”
陈远平静地说道,“带上这些,你的功劳才够分量。”
乌勒和他麾下的匈奴残兵,全都惊呆了。
他们以为陈远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会分出这么多!
这几乎是战利品的一半!
有了这批战马和装备,他们这支残兵,立刻就能重新变成一支令人生畏的精锐!
乌勒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汉人,不但有魔鬼般的手段,更有草原雄鹰般的胸襟!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陈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呼衍乌勒永远的兄弟!”
身后,两百多名匈奴汉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抚胸礼。
深夜,议事洞内。
陈远、张杨、张魁、陈虎四人围着篝火,谁都没有说话。
“阿远哥,咱们还剩下五百多匹马。”张魁终于忍不住开口,“谷里的草料,又要不够了!”
张杨也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一支骑兵的耗费有多恐怖。
人可以饿肚子,马不行。
没有精料的战马,不出一个月,就会瘦得掉膘,失去所有冲击力。
“所以,我必须去。”陈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位于屠申泽南边的匈奴王庭。
“张大哥,我走之后,谷里的事,你说了算。张魁、虎子,你们两个辅佐他。”
“记住,第一件事,练兵!把缴获的兵器都发下去,让所有能拿得动刀的汉子都给我操练起来!狠狠地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