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长的首领开口,用的是汉话。
“阙机南下,是冲着将军府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也不需要回答。
互市的利润在那里摆着。分田的地契在手里捏着。孩子在朔方学宫识了字,回来能当文吏。
这些东西是谁给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朔方要是没了,谁来接这个盘?
刘渠没等更多人表态。
“传我单于令。”
“命拓跋狼,尽起本部余众,凑足五千铁骑,即刻北上,与陈虎部合兵。前线战事,由陈虎主持,拓跋狼协之。我南匈奴所有部族,皆听调遣。”
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帐帘被掀开。
一个壮得像头牛的匈奴汉子低头钻了进来。
拓跋狼,南匈奴左谷蠡王帐下第一猛将,打小在马背上长大,十四岁就跟着部落劫过鲜卑人的牧场。
归附之后,他在陈远的编制里待过大半年,跟着打杂胡、剿马匪,每回战后分赏都是足额到手,从没被扣过一铢。
后来回了王庭,但腰间一直挂着一把汉式环首刀,和自己的匈奴弯刀并排悬着。左汉右胡。
他单膝跪地。
“拓跋狼,领命!”
刘渠看了他一眼。
“先锋三千已经随陈虎走了。你把剩下的人点齐,日夜兼程追上去。”
拓跋狼站起身,高出王柔整整一个头。
“给我一个时辰,点齐兵马,随时出发。”
王柔开口了:“拓跋狼。”
“王公。”
“陈虎年轻,打仗的胆子有,统帅万骑的手段还欠火候。你到了前线,如果他的命令没问题,你照做。如果他犯浑——”
王柔顿了顿。
“你拦住他。不用给他面子。”
拓跋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小崽子要是不听话,我把他绑在马背上送回来。”
“人给我带回来就行。”
王柔的语气淡淡的。
“定边身边没几个自家兄弟了。”
拓跋狼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王柔,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大帐里重新安静。
刘渠坐回主位,把那封贾习的信又看了一遍。
王柔站在下首,没走。
“单于,贾公信中还提了一句——阙机此次南下,不带辎重,全靠就地劫掠。沿途已经屠了三个归附我们的小部落。”
帐内几个首领的脸色变了。
刘渠把信放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传令各部,牧群南移,远离阴山一线。”
……
临戎。
三日后。
贾习收到了回信。
是王柔写的:拓跋狼已领五千骑北上,与先锋三千合兵,共计八千骑兵,已同陈虎会合。单于另令各部牧群南移,老弱集中美稷。
贾习看完,把信放在灯上烧了。
火舌舔上去,纸边蜷成焦黑的碎片,掉进灯碟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风裹着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张魁的营盘已经扎好了,斥候每隔两个时辰来报一次。阙机的前锋还在阴山以北两百里外,行军速度比预想的慢——陈虎的骚扰起了作用。
贾习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印,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是陈远走之前留给他的度辽将军府副印。
“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
“给将军写信。急件,走最快的马。”
“告诉将军——北边来客了,家里能应付。让他安心办他的事,不必急着回来。”
亲卫领命出去。
贾习把铜印揣回怀中,重新坐回案前。
舆图上,他用炭笔新画了三个箭头。
张魁的营盘,一个。
陈虎和拓跋狼的骑兵,一个。
临戎城,一个。
三个箭头,从三个方向,指向阴山峡口。
……
阴山以北。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气氛肃杀。
帐外的风把帐篷顶刮得猎猎作响。
陈虎站在舆图前,脸上五天前出发时的兴奋已经褪去大半。
这五天他带着骑兵在狼山以北跑了两个来回,截杀了阙机的三拨斥候,烧了两个小型辎重点。战果不大,但磨人。他自己也瘦了一圈。
拓跋狼坐在对面,弯刀横在膝上,拿一块油布慢慢擦刀。
他的五千骑昨日刚赶到,还没歇透。
帐里还坐着两个人——拓跋狼带来的副将阿骨朵,和陪陈虎一起做先锋的呼延勒。
四个人,盯着帐中央摊开的那张舆图。
上面用石子和马粪蛋标出了阙机主力的最新位置。
陈虎盯着那些石子看了很久,开口说话。
“我想找机会干他一下。”
第二百五十章 破竹
陈虎手里八千五百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不过大部分是匈奴人,内心里更怕鲜卑人一些。
“硬拼?”拓跋狼低头盯着石子,“阙机那老东西打了一辈子仗,虽说檀石槐死了,他手底下那批嫡系还没散。八千对一万五,正面冲阵,不好打啊。”
呼延勒没说话,但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赞同。
南匈奴人吃够了亏,逢战必败的阴影刻在骨子里。
他们之所以愿意听陈虎指挥,不是因为相信能赢,而是想给临戎争取时间。
陈虎听着这两人的嘀咕。
“你们想的,无非就是打乱阵脚,制造混乱,然后各自找机会撤回临戎。”
帐内一静。拓跋狼挑起眉毛,看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
“既然知道,你还坚持要打?”
陈虎看着远处的营地里,几千匹战马正在嚼着干草。
“将军当年带着我的时候,兵力一直比鲜卑人少。”陈虎没回头,声音有些硬,“那时候不还是赢了?”
“我们现在是汉军的编制,吃的是将军的粮。”陈虎转身,看着两人,“阙机那群人还是老一套,还在想着抢完东西就走。他以为我们还是以前?”
拓跋狼沉默了。他腰间悬着的环首刀,那是陈远赏的,刃口上还刻着编号。
这时帘子又被掀开,一个斥候单膝跪地。
“报——阙机前锋昨日屠了白狼沟的牧民,那是去年才归附咱们的拔列部。”
拓跋狼的手指收紧。拔列部的头人去年秋天在曼柏互市上跟他喝过酒。
“拔列部的女人和孩子呢?”呼延勒的声音很低,低到有些发颤。
斥候摇了摇头。
帐内沉默了很久。
陈虎没看那个斥候,只是转过身,淡淡地盯着拓跋狼。什么都不用说了。
阙机的刀,不只是砍向朔方的城墙,更是砍向每一个选择依附汉军的部落的脖颈。
今天是拔列部,明天就有可能是拓跋狼自己的族人。
拓跋狼重重吐出一口气。
“你想怎么干?”呼延勒问。
“全军出击。不要骚扰,不要拉扯。冲进去,凿穿他。”陈虎眼里那种疯狂,让两个老油条都不自在了。
“八千多人去凿一万五的阵,一旦被粘住,就是全军覆没。”拓跋狼提醒道,但语气已经不再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