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阵不散,就粘不住。”陈虎抽出佩刀,在案板上划下一道横线,“下午,他们埋锅做饭的时候。这是唯一的机会。那帮蠢货,沿途屠杀牧民充作军粮,辎重全靠劫掠,到了这河谷便觉得天下太平了。哨骑松散,各部各自扎营,他以为这里是他的草原腹地,不会有汉军过来。”
“我领三千人,从东边绕。”呼延勒忽然开口,声音很稳,“阙机的辎重牛群都拴在河东岸。我先把那些畜牲赶散了,断他退路,再从侧翼往里压。”
陈虎看了他一眼。
呼延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磨粗的牙:“你以为只有你想杀他?拔列部的老头人,去年还请我喝过酒。”
“好。”陈虎没废话,“给你一个半时辰。看见我的旗往前压了,你就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拓跋狼开口:“要是冲不进去呢?”
“不用想冲不进去的事。”陈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野性,“你这五千人,只要跟着我就行。”
拓跋狼没再反驳。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汉式环首刀,站起身。
“诺。”
……
下午,阴山北麓,风势渐弱。
阙机的大营就在前面。一万五千鲜卑兵马懒散地散在河谷里。浓烟从一顶顶皮帐中升起,肉香味飘出好远。
哨骑的警戒很松懈,二十里外只放了两拨游哨,显然这群人压根没把北疆的汉军放在眼里。
河谷两侧的坡地上,杂胡各部各占一块地盘,互不统属。
只有河谷正中那片最大的营帐群,才是阙机嫡系所部。
陈虎趴在坡顶,看了很久。
旁边的亲卫小声道:“将军,风快停了。”
风一停,马蹄声传得更远。
“好。”
陈虎翻身上马。
他身后,五百汉骑精锐已经列好了阵。
“全军。”陈虎拔刀,刀锋指向营地正中那面旗帜。
“加速。”
没有多余的废话。
五千五百骑,从缓坡上俯冲而下。
东面的山脊后面,呼延勒的三千骑还在绕行。他们的任务是断后路、压侧翼。但陈虎没等他。
战场上,先手比什么都重要。
当第一声马蹄声从山脚下传来时,营地里的鲜卑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前边那片冲过来的黑甲骑兵。
“敌袭——”
还没等他们喊完,陈虎的五百精锐已经冲到了近前。他没管外围的杂兵,目标死死锁定那面王旗。
“阵列——变!”
随着陈虎一声怒喝,五百骑兵迅速变阵,形成了一个三角尖锥。
这不是传统的骑射,这是汉军的冲锋阵。汉骑反复操练的东西,此刻化作了本能。
尖锥的最前端,是陈虎本人。
鲜卑人慌乱地爬上马,手中的弯刀还没出鞘,就被撞飞了出去。
五百匹战马的冲击力,撞在那些尚未成阵的鲜卑人身上。
拓跋狼跟在侧翼,他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这配合,这阵型,哪里还是以前他认识的汉军骑兵?
“别发愣!”拓跋狼大吼,“跟着冲!”
匈奴骑兵被陈虎的阵势裹挟着,不自觉地压了上去。他们惊讶地发现,在这阵型的保护下,他们受到的阻力竟然出奇的小。
鲜卑人被陈虎的尖锥直接撞开,两侧防守薄弱,正是匈奴骑兵收割的绝佳机会。
营地正中,火势蔓延开来。
就在此时,河谷东侧的烟尘破开。
一支鲜卑千人骑队直插战场,这是阙机的嫡系护卫骑。
冲在最前方的鲜卑将领发出一声暴喝。
千骑从右侧砸进拓跋狼的队列。
匈奴骑兵的右翼瞬间被撕开一道血口子。
七八匹战马倒地,惨叫声瞬间被乱蹄碾碎。
拓跋狼的坐骑被巨大的侧向冲击力撞得一趔趄。
他上身伏低,凭腰力死死夹住马腹。
右手汉式环首刀自下而上一撩,崩开迎面劈来的弯刀。
刀背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
“不许散!”
拓跋狼回头厉喝。
遭遇侧翼突袭,本能的恐惧让边缘的几名匈奴骑兵下意识拉动缰绳。
马头向外偏转。
退却的动作刚起。
“逃阵者死!”
拓跋狼身边的一名匈奴百长暴喝出声。
这不是草原上的匈奴土语,而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百长没有任何迟疑,纵马向前,手中环首刀直接将那名企图逃跑的什长连人带马劈翻。
头颅滚落。
血水溅在旁边几名正欲后撤的匈奴骑兵脸上。
慌乱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清楚朔方军法的严苛。
被鲜卑人砍死只是丢一条命。
临阵脱逃,连坐家眷,剥夺在朔方分得的田地。
这比死更让他们恐惧。
“结阵!”
百长再次用汉话下令。
遭到冲击的右翼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崩溃散开。
数十名底层匈奴军官自发地带头顶上。
战马嘶鸣着挤靠在一起。
外围的骑兵彻底抛弃了单打独斗的习惯,手中刀枪一致向外。
鲜卑千骑的冲锋势头撞在那堵由匈奴人结成的墙上,硬生生停住了。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泥沼。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鲜卑将领,被死死卡在兵阵边缘。
三名穿着汉制皮甲的匈奴什长默契地围了上去。
一杆长枪自马腹下斜刺而出,扎穿了那将领的腿骨。
另外两把环首刀左右交剪,精准地斩断了马腿。
鲜卑将领连人带马砸向地面。
沉重的铁蹄接连踩踏而过。
从鲜卑嫡系杀出,到冲锋被死死卡住反绞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拓跋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他看着自己麾下这支重新整队的兵马。
“全部跟上!”
……
阙机在帐篷里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全套皮甲,就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到了门口。
他冲出帐篷,看见的不是混乱的反击,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那一排排汉式骑兵,从营地中央碾过去。
他们的长矛、长刀,在此时显得如此高效且冷酷。
鲜卑人习惯的游击战术,在如此紧密的阵型压迫下,根本施展不开。
稍微靠前的就被捅穿,靠后的还没转过马头就被后面的冲击力直接踏碎。
更要命的是东面。
河东岸忽然响起了第二波马蹄声——呼延勒到了。
三千匈奴骑兵从河滩上席卷而来,先冲散了拴在岸边的牛群和驮马,断绝了鲜卑人最后的退路与补给,随即从侧翼楔入营地东区。
呼延勒本人一马当先,手中那杆长矛带着呼啸声,将一名正在上马的鲜卑百夫长捅了个对穿。
“给我冲到底!”呼延勒吼了一嗓子。
他身后的匈奴骑兵再无迟疑,嗷嗷叫着涌了上去。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拔列部头人的旧交,在酒席上搂过肩膀的兄弟。
此刻他们的弯刀砍下去,带着的不只是求战欲,还有一股刺骨的仇恨。
三面合围之下,阙机的营地彻底崩溃。
“怎么可能……”阙机喃喃道。
他转身想去夺马,但已经晚了。
陈虎已经杀到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面旗帜,根本没犹豫,马头一转,直直撞了过去。
护在阙机身前的几十个亲卫,在五百骑兵的合力冲撞下被撕碎了。
陈虎在马背上侧身,一刀将其中一个鲜卑亲卫劈下马,随后马蹄不停,直冲阙机而去。
阙机根本不敢应战。他在残存亲卫的掩护下,拨转马头,拼命往北方的荒原逃窜,几十骑拼死挡在身后为他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