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没见过咱们的人这么打过仗。”呼延勒的声音里带着茫然。
拓跋狼没接话。
他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翻出来的,是阴山下那一幕。
右翼被鲜卑千骑凿穿的那一瞬,他麾下的匈奴骑兵本能地想后退。马头已经开始外偏了。
那一刻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老毛病。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散。
但他们没跑。
那个百长用汉话喊出来的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词。
“逃阵者死。”
后面还跟着一句。
“坐其家,夺其田。”
田。
他还是说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他和呼延勒能坐在这间屋子里喝酒吃肉,而不是像阙机的人一样变成荒野上的枯骨,离不开度辽将军府的关系。
拓跋狼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酒碗磕在桌面上,响声很闷。
呼延勒伸手撕下一条羊腿肉,递给他。
拓跋狼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着火光,闷头吃肉。
谁都没再说话。
……
朔方太守府。
夜色已深,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贾习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当三人铠甲未卸出现在厅中时,老人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没有寒暄,没有嘉奖。
“坐。”
三人入座。
陈虎在最左边,拓跋狼和呼延勒分居右侧。
安静了一会儿。
拓跋狼率先打破了沉默。
“贾公,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阙机的兵,软了。”拓跋狼的声音里满是困惑,“不像以前的鲜卑人。一冲就垮,根本不是在打仗。”
呼延勒点头附和:“没错。以前跟鲜卑人干,哪次不是搏命换命?这次……赢得太轻松了。”
陈虎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说话。那十天十夜的追亡逐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处决。
他赢了,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贾习始终没有言语。他垂着眼,对三人的议论无动于衷。
直到拓跋狼和呼延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厅内重归寂静,贾习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不急不缓地扫过三人的面孔。
“不是鲜卑人的刀钝了。”
他的声音很轻。
“是你们变强了。”
三个字落地,厅内没人出声。
不等几人消化,贾习站起身。
他的身形枯瘦,走路时脊背微驼,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寒酸。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贾习走到墙角一口上了铜锁的樟木箱子前,蹲下身,从腰间摸出钥匙。
“喀嚓。”
铜锁应声而开。
他从里面抱出两摞沉甸甸的东西。
一摞是厚厚的账册,用牛皮包裹着边角,看得出翻阅多次,边沿已经起了毛刺。
另一摞是竹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隶书,每一枚都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
“砰。”
账册和竹简被他放在案上,发出的闷响让拓跋狼和呼延勒的身子绷紧了。
“鲜卑人还是那群鲜卑人,在草原上茹毛饮血,刀口舔食。”
贾习没有看他们,只是伸手翻开了最上面那本账册,枯瘦的手指点在某一页上。
“不一样的,是你们。”
他抬头,目光落在拓跋狼身上。
“拓跋狼。”
“末将在。”
“这次阵亡的三百六十名弟兄,抚恤是多少?”
拓跋狼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回“不知道”——在草原上的规矩,打仗死了就是死了,自认倒霉。能分点战利品给遗孀,那就算头人够义气了。
但那三个字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
因为在将军府的治下,这些东西不是“不知道”,而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按……按将军府的规矩,”呼延勒替他接过了话,“战死的,每家抚恤十亩地,三十石粮,家中子可入军学……”
“一字不差。”
贾习的指节在账册上叩了叩。
“每一笔,都登记在这本册子里。战死的弟兄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家中几口人,分了多少亩地,领了多少石粮。钱粮三天内发到他们家人手上。地契,一个月内送到。”
目光从呼延勒移到拓跋狼的脸上。
“你们以前的单于、以前的头人,谁给过你们这个?”
拓跋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不需要出声。
以前的匈奴单于也好,鲜卑头人也好,打赢了分赃,打输了各散。战死的人,一阵风吹过,骨头都找不着。
贾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老人又拿起一卷竹简,在案上铺开。
《朔方治约》,军法篇。
“你们在阴山。”贾习的语气平淡,“右翼遭遇鲜卑千骑突袭,阵型被凿开一道口子。”
他抬眼看向拓跋狼。
“为何没有溃散?”
拓跋狼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之前也在和呼延勒讨论,隐隐觉得是什么,但是又抓不住其中重点。
“因为这个。”贾习的手指划过竹简上的一行字。
“临阵脱逃者,斩。坐其家,夺其田。”
拓跋狼也把所有的信息都串起来了。
怪不得在那混乱的瞬间,在听到这句汉话后,所有人都不跑了。
往前冲,九死一生,但有活路。
往后退,田地收回,家屋封门,婆娘孩子贬为奴籍,名字从甲册上划掉。
比死更可怕。
贾习没有多说。他把竹简卷好,放回原处。
“你们冲锋,不是为了给谁卖命。”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说到了他们的心里。
“你们是为了自己。为了你们的婆娘孩子,为了那一张写着你们名字的地契,为了你们在这北疆好不容易扎下的那点根。”
没有人说话。
呼延勒别过头去。
拓跋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并排挂着的两把刀。
左边是汉式环首刀,刃口上刻着朔方军械库的编号。
右边是匈奴弯刀,刀鞘上的狼牙装饰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他把右手从弯刀上挪开,缓缓放到了左边那把环首刀的刀柄上。
呼延勒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开口。
……
陈虎一直沉默地坐在最左边。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贾习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但他的反应和拓跋狼、呼延勒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