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一跑,剩下的鲜卑兵马彻底乱了。
原本的一万五千人,此时成了一群没头的苍蝇。
鲜卑人争先恐后地往北涌——而这正是陈虎想看到的。
逃亡的羊群,永远比抵抗的困兽更好杀。
拓跋狼砍翻一名阻路的鲜卑骑兵,脸上溅满了血。
他转头看着这满地的残肢断臂,又看了看那队汉军依然保持着高度整齐的队形。
不到一个时辰。
战场上,只剩下鲜卑人的哀嚎和零星的马鸣。他们的骑兵,凿穿了整个营地。
血腥气在阴山北麓的寒风中翻涌,迟迟不散。
……
冲阵后的第一个夜晚。
陈虎横刀坐在帅帐外的篝火旁。他的半边脸被鲜血溅满,随着血液凝固,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擦拭着刀刃上的缺口。
呼延勒走过来,把清点的数据报了一遍。
“杀了一小半,散了一大半。阙机带着两三千嫡系往北跑了。咱们这边,死了三百多,重伤的有两百出头。马折了近五百匹。”
陈虎点了下头。
拓跋狼大步走过来,这个在草原上混迹了半辈子的匈奴悍将,此刻脚步竟显得有些迟滞。
他看着陈虎,眼神复杂。
汉骑的战术理念,完全背离了游牧民族传统的游击骚扰。
“阙机带走了剩下的人,”拓跋狼在陈虎身边坐下,“往北跑了。”
“我知道。”陈虎头也不抬。
“追吗?不追,我们就回去。”
陈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如果不把他们杀绝,过两年,这就是第二个檀石槐,第二个阙机。我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拓跋狼握紧了刀柄。
“你想怎么杀?”
“吃饱喝足,就开始追,不许回头。”陈虎站起身,“谁跑了,就追谁;谁敢反抗,就剁谁。”
……
接下来的十天,对不肯归附的鲜卑人来说是地狱。
陈虎的骑兵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化作了真正的狼群。
阙机的残部被彻底搅碎了。每当他们好不容易停下休息,点起篝火时,地平线上总会出现那道熟悉且令人恐惧的队伍。
没有任何谈判,没有招降的废话,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箭矢和密集的马蹄轰鸣。
第十天,在大漠的边缘,陈虎在一处干涸的河滩旁堵住了阙机。
阙机没有了之前的威风。
他看着眼前这支浑身透着血气与疲惫,却依旧保持着严整冲锋队列的部队,眼中闪过绝望。
没有单挑,没有豪言壮语。陈虎甚至懒得问他一句遗言。
随着战旗一挥,汉骑兵从四面八方席卷而上,乱箭之下,那一代枭雄阙机被扎成了刺猬,横尸荒野。
扫荡结束了。
八千骑兵满载着杀戮归来,并没有凯旋的喜悦。
那种连日连杀带来的精神折磨,让每个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但又被一种莫名的狂热所填充。
陈虎站在阙机的尸体旁,看了很久。
“全部收集起来。”陈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拓跋狼走过来,以为他说的是刀。“收集什么?”
“头颅。”
拓跋狼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背影。陈远府里那个总是咧着嘴笑、抢着帮人干活、被大伙叫虎子的少年,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
呼延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搓了搓手指,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垢。他想了想,转身喊了一嗓子。
“你们几个,去收。”
拓跋狼回头看他。
呼延勒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将军以前在弹汗山也修过。这规矩,我认。”
……
阴山以北,边境线上的荒野中,一座京观拔地而起。
“军侯,”拓跋狼走到距离陈虎几步远的地方,恭敬地低下了头,“我们要撤了吗?”。
“撤。”
陈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也没看那座京观一眼,翻身上马。
“回去,临戎还需要修水利。将军留下的规矩,不能断。”
第二百五十一章 定调
凯旋的号角声在临戎城外响起时,城墙上爆发出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天际。
归来的八千余骑兵,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血腥与疲惫,但精气神却愈发内敛。
队伍绵延数里,中间夹杂着大批缴获的牛羊和战马,还有被绳索牵着的数千名垂头丧气的鲜卑俘虏。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守城的张魁早就带着人迎了出来,他看着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身形更显挺拔的年轻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十几天不见,陈虎脸上那种少年人的莽撞和热血,已经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里面没有得胜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张魁想起两年前在校场上,这小子跟人比刀,输了就嚷嚷着“再来再来”,被人摁在地上还龇着一嘴白牙乐呵。
那时候陈远在旁边看着,也笑。
“虎子……”张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虎翻身下马。
动作比出发时沉稳了许多,落地的那一瞬,腿有些发软,连续十天马上奔袭追杀的后劲,这时候才慢慢涌上来。
他撑住了,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对着张魁抱了抱拳,算是回礼。
入城之后,欢呼声更甚。
城墙两侧被挤满了人。军户的家属踮着脚往队伍里望,辨认着自己男人的面孔。
陈虎骑在马上,没有看她们。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内侧的一根木柱上。那上面钉着一块旧木板,写着将军府的布告:
“凡我朔方军民,有田有家。战死沙场者,家不绝,田不夺,子入军学。”
木板的边缘被风雨剥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每一个从城门经过的兵卒,都会下意识地看它一眼。
包括身后那些匈奴骑兵。
……
城中军营。
拓跋狼和呼延勒被安排在靠北墙的一间土坯房里。
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没拆的干草,中间生了一盆炭火。
有人送了一只烤羊腿进来,架在火盆上方的铁叉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酒也有。两坛子临戎本地酿的,封泥都没揭。
但两个人坐了半天,谁都没动筷子。
呼延勒先开了口。他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羊皮,在手指间捏了捏,又丢进火盆里。
“想明白了么?”
拓跋狼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他放下碗,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不是我们变强了。”
他顿了顿。
“是他们……变软了。”
呼延勒摇了摇头。
“不全是。”
他把手里那块焦黑的羊皮翻了个面,看着它蜷缩、裂开、化成灰。
“檀石槐一死,草原上的狼确实变成了狗。没了主心骨,没了那股子气,再多的兵马,也只是一盘散沙。”
他抬起眼。
“但这只是一半。”
“另一半呢?”
呼延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汉式环首刀。
“另一半,我也说不清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今天右翼被凿穿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百长一刀劈了要逃的人,嘴里喊的不是匈奴话,是汉话。”
“其他人则奋勇上前,他们不是怕死才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