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朔方不同。”
李儒的手指在空中向北一划。
“陈远苦心经营数年。屯田、开渠、编户十几万口。互市每月过手的盐铁皮毛,折算下来不下万金。甲坊署日夜赶工的兵刃铠甲,更是中原各镇拍马难及。”
他走到董卓面前,压低了声音。
“此非战功,主公。此乃根基。一州之根基。”
“主公手握天子诏令,名正言顺北上接管。兵不血刃,便可得一整套现成的屯田之法、可战之兵、可用之粮。以此为跳板……“他的眼底闪过野望。
“孰轻孰重,主公明鉴。”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董卓眼中的醉意消散了几分。
脸上的遗憾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贪婪。
“根基……”
他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咂了好几遍。
“好!好一个根基!”
董卓放声大笑,满脸横肉都在乱颤,肥硕的身躯在虎皮大椅上剧烈起伏,整个大堂都被他的笑声震得嗡嗡作响。
“文优说得对!是老子短视了!妈的,打什么黄巾!那帮泥腿子有什么好打的!老子要的是他陈远替老子种好的地、练好的兵、攒满的粮仓!哈哈哈哈!”
他将诏书高高举起,对着满堂将校吼道:
“传我将令!尽起帐下三千飞熊军精锐!三日后,随我北上!去接收咱们的——根基!”
底下,李傕一掌拍碎了面前的酒碗,郭汜拔刀在桌上剁了一个角,牛辅直接站起来把整坛酒抱着往嘴里灌。一众凉州悍将哄然大笑,举杯痛饮,酒液和油脂飞溅得到处都是。
……
三日后。
并州南部。
当地人管这条沟壑叫“一线天”。
从太行山余脉里劈出来的一道狭长黄土沟壑。
两侧崖壁高约七八丈,上宽下窄,坡面虽陡却并非绝壁——常年的风蚀和雨水在崖壁上切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槽,大半个坡面被灌木和荒草盘踞,积土堆出了几处可供牲畜攀行的斜坡。
沟底宽不过四五丈,只能容三骑并行。日光从头顶那条窄缝里漏下来,切出一道刺目的白线,沟壁两侧则浸在深重的阴影中。
三千西凉铁骑在沟底蜿蜒前行,拉成一条灰黑色的长线。
飞熊军行军向来不讲究严丝合缝的阵型——这帮从西羌马背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卒,打仗靠的是蛮力和凶性,不是兵书上的章法。
前后间距拉得七零八落,有人歪在马背上打盹,有人啃着半截干肉条跟旁边的同伴吹嘘自己在河东勾搭了几个寡妇。
牛辅率领五百骑作为前锋,已经快要走出沟口,远远能看见前方豁然开朗的谷地了。
而董卓的帅驾——一辆被两匹健马拖着的宽厢马车,帘子上绣着金线——还窝在沟壑深处,跟李儒的车驾并排行驶。
此地是并州腹地。
南面是河东,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北面是太原和上党,世家大族的坞堡密布,连只野狗过境都瞒不住。没人觉得会有危险。连斥候都懒得往两侧的坡顶上派——飞熊军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在自家门口栽过跟头?
“文优,你看这并州的风水,如何啊?”
董卓撩开马车帘子,一边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一边笑呵呵地对旁边另一辆车里的李儒说道。
李儒没有笑。
他面色凝重,两道瘦长的眉毛拧在一起。从进入这条沟壑的那一刻起,他的右眼皮就在跳。
他看着两侧的黄土高坡,又看看脚下狭窄的沟底。三千人挤成一条长线,首尾不能相顾,一旦有变,根本无法展开。
“主公。”李儒的声音沉下来,带上了一种不容商量的急切,“此地乃绝地。两侧易于设伏,沟底狭长,我军骑兵施展不开。应当加速通过,不宜久留。请主公下令,催前锋快行!”
“哈哈哈,文优忒也小心!”
董卓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嘴里那根牙签还叼着没吐。“这是并州,不是西凉!哪来的伏兵?你当那帮黄巾贼能飞过太行山不成?行了行了,歇歇你那颗操碎了的心,到了朔方,有的是好酒好肉——”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牛辅,忽然惊恐地勒住了马。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没有。初夏的并州沟壑,按理说到处是雀子和蚂蚱,可这条沟里,所有的活物都消失了。连风穿过沟口的呼啸声,都在某一个瞬间,变得细弱得不像话。
牛辅在西羌战场上滚过来的,身上的伤疤比识的字多。那种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起来。
后脖颈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了。
“戒备!!——”
他拔刀的动作和吼叫声几乎同时迸出。
“敌袭——!!”
吼声未落。
异变陡生。
两侧高坡顶部,那些被风蚀出的锯齿状豁口后面,涌出了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一个两个。
是成百上千个。
浑身上下裹着鲜卑制式的硬皮甲。每一个人都戴着遮住半张脸的皮兜,马蹄上裹着厚布,悄无声息。
他们在坡顶上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线。
没有嘶吼。没有战号。没有弓弦拉满的嘎吱声。
就只是出现了。
那股杀气不是暴烈的,而是彻骨的冰寒——沟底三千西凉兵,每一寸皮肤上的汗毛都在告诉自己同一件事。
你已经死了。
“鲜卑人?!”
牛辅大惊失色,嗓子都变了调。这帮杂碎怎么敢深入并州腹地?!
从阴山到这儿,少说五百里纵深,他们是怎么穿过沿途的哨卡和坞堡的?!
来不及想了。
坡顶上,为首一人,缓缓催马走出队列。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并州战马,胸脯上挂着简陋的皮质马铠。
马上之人,头戴一顶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掩心兜鍪,只露出两道窄缝。
兜鍪的制式是鲜卑样式,但那铁片的锻造工艺,比真正的鲜卑货色精致了不止一筹。
他手里提着一杆铁制长槊。槊杆是黑漆木的,没有任何装饰,槊锋没有开刃。
那人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沟底乱作一团的西凉军。
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队伍中央。
那面绣着“董”字的华丽大纛。
然后,他开了口。
“杀绝。”
两个字。从兜鍪下挤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
下一瞬——
他一骑当先,从坡顶的斜坡直冲而下!
黑马四蹄蹬碎了坡沿上的碎土,沿着崖壁上被风蚀出的缓坡地带半滑半冲地扎进了沟壑。
马蹄上裹着的厚布在黄土坡面上撕出一道长长的泥痕,碎石和沙土被卷起一人高的土雾。
身后,数千黑甲骑兵从两侧坡面上可供攀行的斜坡段同时倾泻而下!
“轰——!”
这不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是血肉与钢铁在绝对的速度和绝对的重量下,被活生生碾碎的声音。
居高临下的冲击力,加上马匹自重和骑手全身铁甲的分量,第一排的黑甲骑兵撞进沟底那条松散的长蛇阵时,不需要挥刀。
纯粹的惯性就足够把挡在前面的西凉骑兵连人带马撞成一滩烂泥。
仅仅一个照面。
西凉军的阵型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了十几段。
沟壑太窄了。三千骑在沟底挤成一条线,连调转马头都做不到。
前面的人被撞飞,后面的人连发生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前方突然涌起一堵黑色的铁墙,紧接着就是血雾和惨叫。
“结阵!给老子结阵!”
牛辅目眦欲裂,嗓子都吼劈了。
他拼命地想把身边的骑兵组织起来,可他身边的西凉兵还没来得及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就被一名黑甲骑将带领的百人队从侧面凿穿了。
那骑将面颊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刀疤,戴的皮兜遮不住那道疤。
他胯下一匹枣红马比旁人矮了半头,但结实紧凑,冲刺起来稳得不摇不晃。
手中一杆铁枪,路子又刁又狠,专往甲缝里捅——不求好看,只求致命。
牛辅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那骑将连正眼都没给。
长枪横扫,“当”的一声将牛辅的环首刀磕飞,回手一送,枪尖从牛辅的左肋刺入,从右肩穿出。
牛辅的身体在马背上僵了一瞬。
那骑将手臂一振,将他连人带甲从马上挑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沟壁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没了声息。
第二百五十七章 灭董
三合。
前锋主将,阵亡。
牛辅的身体从马背上滑落的时候,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缰。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里倒映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