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24节

  牛辅的嘴巴张合了两下。

  他想叫董卓的名字,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咸腥的热流,顺着嘴角淌下来,没入了脖颈下的泥土。

  前锋五百骑,从牛辅倒下到最后一个被刺穿喉咙,前后不到煮一碗粥的功夫。

  沟壑中段。

  “砰!!”

  李儒乘坐的马车被一匹受惊的战马撞翻。

  那匹马前蹄挂着半截断缰,马镫上还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腿。

  它疯了一样横冲直撞,撞翻了马车,又撞塌了路边一辆辎重车,最后一头扎进沟壁上的灌木丛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车轮在碎石上打了个旋,整辆车侧翻过来,车厢板裂成了几块。

  帷幕和碎木搅在一起,将李儒裹在了里面。

  他花了好一阵子才从碎木和帷幕里爬出来。

  额头被一根断裂的车辕刮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的纹路淌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用袖口擦了一把,黄土和血糊成一坨。

  他踉跄着站起身,手撑在沟壁的黄土上。

  到处都是黑甲。

  那些黑色的骑兵从沟壑两头碾过来,所到之处,董卓兵的抵抗不堪一击。

  飞熊军号称天下精锐,可在这条狭窄的沟底里,连最基本的列阵都做不到。

  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冲锋,而此刻他们被挤在一起,比步卒还不如,受惊的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反而踩死踩伤了大量自己人。

  一匹无主的凉州马从李儒身边狂奔而过。

  马肚子下面拖着一个还没断气的飞熊军骑兵,那人的脚绞在马镫里,后脑勺在碎石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李儒嘴角扯了一下。

  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血和黄土混在一起。

  “果然……有诈……”

  他喃喃着,声音被杀喊声彻底淹没。

  他想到自己曾在灯下反复端详那些关于陈远的情报卷宗时,心头一闪而过的不安。

  他想到自己对董卓说“根基”二字时,心中的那种得意。

  李儒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搜寻了最后一圈。他看到了那个从坡顶第一个冲下来的黑甲骑士,正在沟壑的另一头横冲直撞,手中的长槊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扇面状的血雨。

  “若我没看走眼……”李儒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便是……吕……”

  一杆长槊,从他的后心贯入,从前胸透出。

  槊锋上还带着前一个人的血。新旧两层血色在铁刃上交叠,暗红和鲜红混在一起。

  李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截冒着热气的槊锋。

  嘴角那抹惨笑凝固了。

  他的身体软倒下去,脸朝下栽在了沟底的碎石和血泥里。

  身后,一名黑甲骑兵拔出长槊。枪杆抽离身体时带出一股热气,在初夏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便催马继续向前冲去。

  前锋方向,李傕挥着双刀,杀红了眼。

  这个凉州汉子比牛辅、郭汜都能打。

  两把环首刀一长一短,长的劈砍开路,短的护住腋下和裆部。

  在西羌的时候,羌人管他叫断骨鬼。

  他硬是凭着一身蛮力,在乱军中劈翻了七八个黑甲骑兵,将身边二十几个亲卫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

  然后,他面前出现了一堵墙。

  数十名黑甲骑兵结成锥阵,不急不缓地碾了过来。

  他们用战马的胸膛和长槊的杆身,将李傕那个小小的圆阵一寸一寸地挤压、碾碎。

  李傕劈断了三根长槊。他的刀口已经卷了,但还在砍。

  第四根,从他腋下的甲缝里扎了进去。

  槊锋捅进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双刀脱手。人从马上栽了下去,面朝天倒在了血泊里。

  然后一只马蹄踩上了他的脸。

  沟底的血已经汇成了浅浅的溪流,顺着沟壑的坡度,缓缓向低处淌去。

  郭汜是最后一个倒下的西凉大将。

  他比任何人都凶猛。在沟壑的一处稍宽的弯道上,他拢住了近百名飞熊军残卒,背靠沟壁,硬生生扛住了两波黑甲骑兵的冲锋。

  他手里那柄百炼大刀挥得虎虎生风。

  第一波冲锋,他砍翻了六匹马。

  第二波冲锋,他身边的人少了一半,但他自己又添了三道新伤。

  最深的一道在左腿外侧,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用一条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腰带绑住伤口,牙缝里嘶了一声,继续站着。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为首的黑甲骑士,拨开了所有挡路的残骸和碎甲,缓缓催马走到了他面前。

  郭汜看着那个坐在马上的身影。

  那种压迫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吼——!”

  郭汜狂吼着抽出大刀,双脚蹬地,整个人冲了上去!

  百炼大刀划出一道弧光,以开山裂石之势劈向那骑士的头颅。

  “铛!!”

  一声巨响。声波在狭窄的沟壑里来回弹射,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土簌簌而落。

  郭汜只觉得虎口被猛踢了一脚。整条右臂从手指尖到肩膀,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那柄跟了他十几年的百炼大刀,应声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斜斜地插在了沟壁的黄土里。

  而那骑士手中的长槊在碰撞中甚至没有弯曲。

  下一瞬,那长槊以更快的速度砸在了他的胸口。

  槊杆那一端没有开刃的粗铁箍,以战马前冲的惯性和骑手整条手臂的爆发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郭汜胸甲的正中央。

  肋骨碎裂的声音,闷在铁甲里面。

  郭汜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和身下的战马一起,被这一击的力量带着向后飞出数丈,重重地砸在沟壁上,砂石和碎土簌簌落下,将他半个身子埋了进去。

  一合。

  那骑士正是吕布。

  他连马都没停。纵马而过,手中的长槊横在身侧。

  身后,郭汜的尸体从土壁上缓缓滑落。

  沟壑深处。马车里。

  董卓的醉意,早已被寒意取代。

  从第一声戒备响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完了。

  他扒着车窗的边框,十根粗短的手指将窗框的漆面抠出了十道白痕。

  他看到牛辅被挑于马下。那是他的女婿。现在那蠢货的身体倒在碎石堆里,脑袋偏向一边,眼睛还圆睁着。

  看到李儒的马车被撞翻。那个帮他出了无数主意的瘦子,被埋在了一堆碎木板下面。

  看到郭汜那柄号称能劈开城门的百炼大刀,被人轻描淡写地磕飞。

  看到李傕被活活碾死在长槊和马蹄之间。

  他引以为傲的飞熊军。

  他从西羌战场上一刀一枪攒出来的、凉州最精锐的三千铁骑。

  正在被屠杀。

  不是战败。是屠杀。

  董卓的手在发抖。

  他看到外面那些黑甲骑兵已经开始清理残卒了。系统性的,冷静的。

  有些飞熊军的士兵跪在地上,扔掉了兵器,扔掉了头盔,拼命地磕头。

  有一个年轻的凉州兵,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跪在烂泥里,双手举过头顶。

  一名黑甲骑兵勒住了马。

  他的槊锋悬在那少年兵的头顶上方。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少年兵拼命地抬起头,满脸血污之下,露出一双极年轻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黑甲骑兵的视线与那双眼睛碰了一下。

  然后槊锋落下。

  干净。利落。

  杀绝。

  那个为首的人说了两个字。

  他的人,便一个不留。

  董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一股酸涩的液体从胃里涌上来,他用力咽了回去。

  但这个男人毕竟不是软骨头。

  在西羌大漠上,他被敌人围过。断过粮,断过水,他用自己的双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

  那些伤疤还在他身上。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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