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大纛下,张梁亲自带人补位。
他拿盾护住头,嘶声催兵上墙。
可人不是石头。
被箭从上往下钉,谁都要缩。
高顺站在陈远身后,低声道:“将军,若让陷阵营趁势推盾车,今日可摸到西门门洞。”
“不急。”
陈远没动。
他看了看土丘下那些运箭、抬伤、修坡的郡国兵,又看了看远处列阵待命的陷阵营黑甲步卒。
黑甲步卒能站住,是粮喂出来的,是时辰磨出来的,也是抚恤埋进去的。
郡国兵还没到这一步。
他抬起头,望向城墙。
“广宗这仗,朝廷要的是功劳,洛阳要的是人头。”
陈远顿了顿。
“我带来的人,不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高顺低头。
“末将明白。”
陈远转走两步,又停住。
“郡国兵不一样。活下来的,我就能用。”
“学不会的,死在这里,也省得以后坏事。”
第二百六十四章 疑云
弓箭的嗡鸣声,成了广宗城新的报晓声。
汉军的四座土丘压在城外。
每隔数息,便有箭矢从丘顶飞出,越过城墙,落进城里。
起初,城中还有惨叫。
三天后,惨叫声少了。
城里,腐烂的气味盖过了香火。
饥饿,成了新的神。
大贤良师府邸的院子里,张牛角一脚踹翻空米缸。
碎裂的陶片四下飞溅。
“不能再等了!”
他双眼通红。
“将军!再等下去,不用官军打,我们自己就烂死在这城里了!”
张梁扶着廊柱,脸色灰败。
他派出去的祭酒,昨天被人从布道台上拖了下来。
只因为那祭酒喊了一句黄天庇佑。
下面有人问他。
“黄天大神为何不赐下米粮?”
神仙,也要吃饭。
“冲出去!”
张牛角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趁着弟兄们还有一把力气,跟他们拼了!”
“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
卧榻上,张角咳嗽着。
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一口血腥气。
他挥了挥手,制止张牛角的咆哮。
……
城墙上,风很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奋力扔下城墙。
那东西很轻。
落在城外泥水里,滚了半圈。
守城的黄巾兵看见了,却没人阻止。
不止一个。
陆陆续续,有更多布包从城墙各处被扔下来。
张辽带着骑兵在城下巡弋。
他没有驱赶。
只命人将那些布包一个个捡回来。
麻布。
衣角。
孩童的兜肚。
上面用炭笔,甚至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求活。”
“家有三岁小儿,无食。”
“愿为奴为婢,求一碗粥。”
几十个布包,堆在陈远面前的木案上。
傅巽拿起一块,读了两句,便没再读下去。
这些不是降书。
是一个个家门里最后挤出来的声音。
“将军。”
傅巽拱手。
“城中人心已溃,正是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之时!”
帐内几名北军五校的将领也纷纷点头。
连日来的压制射击和外围拔点,已经让他们看到了破城的门缝。
陈远没有看那些将领。
他拿起一块沾着泥的布条。
上面只有一个血手印。
他将布条放下,抬起头,看向傅巽。
“公悌,我问你。”
“攻城,要死多少人?”
傅巽一怔。
他下意识答道:“广宗城高墙厚,贼寇虽饥,但负隅顽抗,伤亡恐不下万人。”
“亏了。”
陈远吐出两个字。
帐内一下没了声音。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平定黄巾首恶,这是天大的功劳,怎么会亏?
陈远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北军五校的兵死了,朝廷补。”
“郡国兵死了,地方报个名字,也就没了。”
他伸手,拿起一枚代表陷阵营的黑色小旗。
“我从北疆带来的兵,死一个,抚恤就得从朔方府库里出。”
“他家里的田,得有人帮着耕。”
“他的父母妻儿,得由将军府养着。”
陈远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我亏不起。”
他又指向沙盘上那座广宗城模型。
“更重要的是,这城里有十万人。”
“你把他们都杀了,然后呢?”
张辽接话:“然后捷报传回洛阳,天子大悦,封赏功臣。”
陈远笑了一声。
“一个黄巾的人头,能换几亩地?”
张辽脸色僵住。
“一个活着的黄巾,能给我开矿,种地。”
“这座城,不是贼窝。”
“这是北疆未来的劳力。”
傅巽手里的竹简停住。
他到这时才真正看明白。
陈远从一开始,就没把广宗当成一场寻常战事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