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丞的意思是……”
“调你手底下最精细的斥候。”
贾习拿出一块黑木腰牌,推到桌案边缘。
“换商贾衣服,沿太行山道反向往下走。”
“不要走大路。”
“去看看那头西凉狼,到底在哪趴着。”
陈虎一把抓过腰牌。
他没有废话,转身拉开房门。
风灌进屋子,卷起案头几张白纸。
五天后。
临戎下了一场急雨。
泥水在青石板上冲出一条条浑浊细流。
一匹瘦骨嶙峋的驿马栽倒在将军府侧门,口吐白沫,四蹄抽搐。
书房的门被死死关紧,插上木栓。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跪在屋中央的斥候,甲裙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泥浆糊住了他的半张脸,仍压不住那张脸上的惨白。
贾习站着,手负在背后。
陈虎立在一旁,见他这样子,厉喝一声。
“说。”
斥候咽下一口唾沫,嗓音嘶哑。
“贾丞,校尉……没了。”
“全没了。”
贾习眼皮一跳。
“什么没了?说明白。”
“董卓。”
“飞熊军。”
斥候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浸透黑血的布包。
他双手捧着,解开死结。
当啷。
几块厚重黄铜腰牌砸在木地板上,翻滚两下停住。
牌面上,一头生着双翅的凶熊,被污血填满纹路。
“并州南部,一线天峡谷。”
斥候的头磕在地上。
“属下几个摸进峡谷的时候,野狼聚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三千骑,一个都没出来。”
“将领的旗号折了一地。”
“谷口还有四百多具没披甲的尸体,反绑着手跪成一排,全是从后脑一刀断的。”
“降卒?”
陈虎声音绷紧。
“杀降?”
“杀绝。”
斥候额头贴着地面。
“不留一个活口。”
“属下翻遍整条谷,没见着一匹活马,一杆完整的旗。”
他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雨打屋檐声。
陈虎的手松开。
斥候跌回原地。
“董卓呢?”
贾习问。
声音发干。
斥候趴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帅旗底下,看到了他的尸体。”
书房里静了许久。
贾习走到案桌前,手撑在桌沿上。
木桌边缘勒进手心。
西凉三千铁骑。
李傕郭汜都是尸堆里杀出来的宿将。
董卓本人也弓马娴熟。
这样一支精锐,在一条两里长的峡谷里,被碾成了肉泥。
“谁干的?”
陈虎转过头,双目充血。
“谁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这块硬骨头生吞了?”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北地所有势力。
“鲜卑没这个胆子,也没有这种重兵。”
“太平道就是一群拿锄头的农夫。”
“太原王氏那些豪族私兵,真对上西凉铁骑,一个冲锋就得散。”
陈虎握紧刀柄。
“到底是谁?”
一支战力强悍、杀伐干净、行踪不明的军队,就在并州腹地动过刀。
他们杀了董卓。
下一个会是谁?
朔方主力全被陈远带去了冀州。
临戎城里,只剩镇压流民的新兵和少量边骑。
贾习没有继续猜。
猜不出,就按最坏的来。
“陈虎。”
贾习直起身。
“在。”
“传令各部。”
贾习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所有游在外围的巡哨,即刻回撤。”
“封死阴山所有道口。”
“三郡粮草全数下窖。”
“告诉那些归附胡人部落,谁敢私自离开驻地一步,诛族。”
“北疆各郡,即日起宵禁。”
陈虎没有多问。
这个时候不是追凶的时候。
先保住家底。
“要不要通知将军回援?”
陈虎压低声音。
贾习走到书柜旁,抽出暗格里的黄铜签子。
“不能让将军分心。”
他取出一块两寸长的细竹片,拿过狼毫细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竹片上方。
他的手腕停了一息。
随后落笔。
他将斥候探查到的所有细节,用最简练的密文刻录其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卷起竹片,塞入一截挖空的枯木管中。
火蜡滴在封口处。
红色蜡油迅速凝住。
他拿起将军府铜印,重重按了下去。
“找两个最可靠的驿使。”
贾习把木管递给陈虎。
“一人双马,走飞狐径。”
“中途不换人,只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