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关隘。
收缩巡哨。
藏粮入窖。
清理残痕。
不准追。
不准问。
不准与任何来历不明的兵马接战。
还有最后一条。
借王氏商队,将董卓之死引向南匈奴与鲜卑。
这封回令太冷静。
冷静得不正常。
并州刺史董卓,三千西凉飞熊军,在一线天峡谷被人连根拔掉。
这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可陈远没有问凶手是谁。
没有问敌军从何而来。
没有命他追查。
甚至连半句惊疑都没有。
他只让贾习封口,遮痕,放风。
贾习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临戎城的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对。
若是寻常匪寇,或是鲜卑南下,将军绝不会是这个反应。
有人敢在并州腹地动刀,陈远只会让狼骑把对方的骨头一寸寸敲碎。
可这一次,他没有追。
也不许别人追。
贾习重新坐回案前。
他没有再看那封回信。
而是从身后的木柜里,搬出一摞摞积压卷宗。
北疆各郡的巡防记录。
太行山道各处关隘的兵马调动文书。
粮草辎重的出入账目。
斥候营半月以来所有军情简报。
一卷卷竹简与布帛,在冰凉地板上铺开。
烛火下,密密麻麻的隶书小字铺满半间书房。
贾习跪坐在地,一卷一卷翻阅。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地名,一个个日期,一个个将领的名字。
屋外,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再次远去。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一卷雁门郡巡哨记录上。
【光和七年,夏。】
【狼骑校尉吕布,奉将军令,率部巡查太行山道,清剿流匪。】
记录很寻常。
但贾习的目光,停在末尾一处不起眼的标注上。
吕布所部进入太行山脉中段后,曾有三日行踪空白。
文吏标注是:深入山林追剿悍匪,与主力失联。
失联三日。
贾习拿起董卓覆灭日期的军报,与吕布失联的日期放在一起。
他又翻出斥候从一线天峡谷带回的勘验报告。
【现场发现部分马蹄印,较鲜卑战马蹄印更深,疑似重甲骑兵所留。】
【战场清扫极净。除尸首外,甲胄、兵刃、战马、旗帜,无一遗留。】
贾习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动。
吕布。
失踪三日。
太行山。
重骑。
战场被清得干干净净。
还有陈远那封回令。
答案已经摆在案上。
这不是什么未知强敌。
这是陈远在千里之外落下的一枚暗子。
吕布动手。
一线天收口。
董卓手下,连同三千西凉飞熊军,全被埋在了那条峡谷里。
贾习闭了闭眼。
他想起陈远离开临戎前的状态。
原来从那时起,这张网就已经铺开了。
先借天子诏令,将董卓从河东调出。
再让董卓以接收北疆防务为名,孤军北上。
最后,在并州腹地,把这头猛虎剁碎。
不留活口。
贾习睁开眼。
将军的回令为何不问凶手,已经不需要再猜。
沉默,就是军令。
这件事,必须从并州的卷宗里消失。
贾习站起身。
他走到火盆前,将那封从广宗送来的竹简丢入炭火,化为一捧灰。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案前。
脸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书写。
“来人。”
一名亲卫自黑暗中走出,单膝跪地。
“传我手令。”
贾习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犹豫。
“第一,命陈虎亲率五百狼骑,即刻前往一线天峡谷。”
“清理痕迹。”
贾习停了一下。
“第二,取雁门郡、太原郡所有关隘巡哨记录。”
“凡吕布所部途经之处,更换存档。”
他看向亲卫。
“吕校尉那三日,是在雁门关外,与一股三百人的鲜卑游骑鏖战,并斩获颇丰。”
“第三。”
贾习从案头抽出一份名册,递了过去。
“这份名单上的人,是第一批进入一线天峡谷的斥候,以及沿途传递军报的驿卒。”
“将他们全部编入新成立的北疆勘探营。”
“即刻开拔,前往阴山以北,绘制地图。”
“告诉他们,这是将军府最高机密,事关北疆未来百年安危。”
“此行不得与家人通信,不得与外人交谈。”
“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另拨双倍抚恤金,送至他们家中。”
“就说,是将军体恤他们戍边辛苦的赏赐。”
亲卫接过名册,手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普通调令。
这是封口。
“去办吧。”
贾习挥了挥手。
“要快。”
“要干净。”
亲卫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