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常侍。”
他敲了敲御案木龙。
“朕调董卓领兵接管并州防务,他按程期早该到朔方了吧。”
“为何连一道谢恩的折子都没递上来?”
大殿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静得发毛。
张让老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他垂着头,快步倒退至旁侧奏折堆前,翻找案牍的手指抖得有些压不住。
这几日,黄巾战报雪片般涌入洛阳。
颍川急报。
南阳急报。
广宗捷报。
冀州各地催粮求援的奏章堆积如山。
尚书台里,许多不合时宜的东西,便被有意无意压在了下面。
张让翻了几息。
忽然,他指尖碰到一卷竹简。
他的脸色当场变了。
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
老太监的声音变了调。
那声音尖细,凄厉中夹着惶恐。
“河东急报,三日前便送抵洛阳……”
“奴婢死罪。”
“这几日黄巾战报雪片般塞满司礼监,驿路又时断时续,奴婢老眼昏花,未能及时呈报……”
刘宏的眼皮一跳。
他盯着张让。
“讲。”
一个字。
压得殿中无人敢抬头。
张让额头贴着玉砖,肩膀微微发抖。
“董刺史……”
他咽了一口唾沫。
“卒了。”
啪!
御案上的玉镇纸被刘宏一把扫落。
玉镇纸砸在玉阶下,摔得粉碎。
碎渣四溅。
几个靠得近的小黄门吓得当场跪趴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刘宏缓缓站起。
“你说什么?”
张让跪在碎玉渣里,连磕响头,嗓音打颤。
“飞狐径守军呈报,董刺史率三千西凉飞熊军北上,行至并州一线天峡谷,遭遇南匈奴与北地鲜卑大股重骑联合伏击。”
“谷道狭窄,首尾不能相顾。”
“三千兵马,尽殁于谷中,无一生还。”
“董卓、校尉牛辅、李傕、郭汜,皆遭贼人枭首。”
“力战殉国。”
德阳殿静得发毛。
不少公卿的呼吸都卡在了喉咙眼。
三千飞熊军。
那不是寻常郡兵。
那是在西凉刀头舔血磨出来的精锐。
骑术、甲胄、悍勇,皆非内地兵卒可比。
就这么没了?
还是在并州境内。
被人连锅端了。
连一个跑出来报信的活口都没有?
一名老臣手中的笏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手却抖得怎么都抓不稳。
袁隗眼皮低垂,眼底寒意更重。
杨赐则缓缓闭眼。
他老了。
可他还没老到听不出这军报里的荒唐。
南匈奴?
北地鲜卑?
胡人犯边,向来是为粮,为铁,为女人,为牛羊。
他们会在边郡打草谷。
会趁雪灾南下劫掠。
可胡骑什么时候会绕行腹地,精准埋伏一支奉天子诏令北上的西凉铁骑?
更可笑的是,三千飞熊军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有。
刘宏胸膛剧烈起伏,脸侧青筋暴突。
南匈奴。
北地鲜卑。
当他这个皇帝是蠢物吗?
胡人若真有这等本事,早该打到洛阳城外了。
退一万步,就算胡人真有胆子伏击董卓,又是谁走漏了董卓北上的行军路线?
是谁知道一线天那处峡谷?
是谁有能力在并州腹地调兵埋伏?
是谁能把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三千西凉铁骑连半点反咬的机会都没有?
刘宏生生被气笑了。
“好。”
“好得很。”
“堂堂大汉刺史,死在自家治下腹地。”
他声音越来越低。
殿内众人脊背发寒。
“朕的诏令刚入并州。”
“朕的人,还没摸到朔方的门槛。”
“就死了。”
“死得真巧啊。”
张让察言观色,见天子动了真怒,赶忙出声兜底。
他同样明白。
这事不能查。
至少不能在德阳殿上明着查。
若真在此刻捅破窗户纸,坐实了董卓死于陈远之手,朝廷该怎么办?
下旨问罪?
前线谁去平张宝?
派兵讨伐?
洛阳禁军拿什么挡那支刚刚破了广宗、斩首三万的北疆铁军?
把陈远逼反?
那不是平乱。
那是给大汉再添一个比黄巾更可怕的敌人。
于是张让膝行两步,哭声更重。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据河东传回的风声,董卓此人贪鄙跋扈,上任途中不思报国,反倒仗着兵权强索南匈奴岁贡,纵兵抢掠部落牛羊。”
“这才激起群胡愤慨,勾结鲜卑设伏截杀。”
“董卓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只是误了陛下的差事,实在可恨!”
殿中不少公卿眼观鼻,鼻观心。
没人出声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