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这一番话,荒唐吗?
荒唐。
可朝廷需要一个能摆出去的说法。
董卓若是死于胡人,是边防不靖,是他自己贪暴失德。
董卓若是死于陈远,那就是朝廷钦命刺史被前线大将暗杀。
前者还能遮。
后者,是天子威严被人踩进泥里。
刘宏不作声。
他坐回金丝软榻。
半边身子陷入帷幔阴影里。
局势脱缰了。
北疆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铁桶。
朝廷的人插不进去。
连最跋扈、最凶悍的董卓,都落了个死无全尸。
陈远用广宗斩首三万的泼天军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反手一刀,剁碎了洛阳的制衡。
刘宏刚把手伸进并州,手腕就被人齐根砍断。
砍得干干净净。
折子上盖着异族遮羞的破布。
可刘宏盯着那布底下的血腥味,眼底阴晴不定。
直接下旨驳回要人的请求?
前线主将刚破大敌,斩杀贼首,索要俘虏做苦役,朝廷若一口回绝,必定让三军寒心。
陈远若以此为借口撂挑子,不打下曲阳,谁去平张宝?
皇甫嵩在颍川。
朱儁在南阳。
冀州这块烂肉,如今只有陈远咬得动。
可若准了?
放虎归山。
还附送十万丁口。
真当皇家是散财童子?
刘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
“拟旨。”
张让立刻叩首。
“奴婢在。”
刘宏揉着突跳的额角,疲惫的语调里透出阴毒。
“北中郎将陈远,破贼有功,赏金百斤,蜀锦五百匹。”
“封其偏将高顺、张辽等,皆为校尉。”
“加邑两千户。”
给金银。
给官身。
给虚衔。
只字不提人。
刘宏继续道:“至于那十万俘虏,先原地押解于广宗看管。”
“待平定冀州全境,再由尚书台统筹发落。”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目光扫向阶下。
“冀州仍有贼寇不臣。”
“张宝拥兵下曲阳,一日不除,冀州一日不宁。”
“传朕口谕。”
“命陈远即刻拔营,清剿下曲阳。”
“逆贼势大,不可使之有喘息之机。”
你陈远不是想保留实力吗?
不是想吞掉人口吗?
朕偏偏不给你时间。
刘宏问:“让谁去传旨?”
张让稍作权衡,眼底闪过阴冷。
“回陛下。”
“小黄门左丰,此前在冀州督军,熟悉风土人情,亦去过汉军大营。”
“可堪此任。”
左丰。
殿中几名知晓旧事的臣子眼神微动。
正是那个此前向卢植索贿不成,便在天子面前捏造罪名,生生将卢植构陷入狱的阉人。
贪婪。
阴毒。
又最擅长鸡蛋里挑骨头。
刘宏颔首允准。
派宦官去前线,既能代表天家威仪,压一压那些骄横跋扈的武将,也能就近盯死广宗那十万降卒的去向。
“让他带上朕的密旨去。”
刘宏半身隐入帷幔阴影里,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可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查广宗府库名录。”
“二查降卒营盘实数。”
“三查陈远是否私自挑选青壮,编入北疆军伍。”
“若陈远敢私自挪用丁口往北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剩下的话散在殿内的冷风里。
张让额头贴地。
“奴婢遵旨。”
刘宏靠回软榻,目光越过殿中那两颗石灰封存的人头,看向殿外阴沉的天色。
张角死了。
可刘宏心底并没有真正轻松。
因为大汉的天底下,又多出了一块他照不进去的阴影。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上钩
广宗城破十日后,天空仍旧铅灰。
小黄门左丰的车驾抵达城下时,先钻进鼻腔的,不是战后腐臭。
而是石灰、草药、草木灰和新翻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左丰皱起眉头,抬手掩了掩鼻。
城墙上的破损处已经粗略补过。
新糊的泥浆还没干透,颜色比旧城砖浅。几处被火烧黑的垛口旁,还能看见箭簇嵌在石缝里。
城门大开。
没有混乱。
没有哭号。
没有乱军。
只有一队队穿着统一麻衣的降卒,在持戈士卒监视下,沉默地从城内运出瓦砾、焦木和废料。
他们头发只剩短茬。
脖子后面挂着一枚薄木牌。
木牌上写着编号、姓名、原籍,以及所属营区。
这些人眼神麻木,动作僵硬。
两人抬一筐。
五人推一车。
每过城门洞,都要接受守军清点。
有人脚步稍慢,旁边军法官便一鞭抽在地上。
啪。
尘土溅起。
那人立刻加快脚步,连喊疼都不敢。
“天使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