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这是在告诉他。
只要闭嘴,这些东西便都是他的。
傅巽看着左丰变幻的脸色,再次开口。
“将军还说,北疆苦寒,将士们只识军功赏罚,不懂宫中礼数。”
“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天使海涵。”
“待平定下曲阳,将军必亲自回广宗,向天使请罪。”
这话看似谦恭。
实则是在送客。
东西收下。
人可以走了。
左丰沉默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摇晃,照得那张白胖面皮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将锦盒盖上。
推了回去。
傅巽抬眼。
“天使这是何意?”
左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烧得他喉咙发烫,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些东西,心领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发哑。
“但我更看重的,是陈将军这份忠君体国之心。”
傅巽没有接话。
左丰慢慢抬头。
“陛下对陈将军寄予厚望。”
“临行前再三嘱咐,定要我亲口将陛下嘉奖,传达给将军。”
“若连将军的面都没见到,便这么回了洛阳,岂非辜负圣恩?”
傅巽平静道:“下曲阳尚未平定,前线刀兵无眼。天使千金之躯,不宜涉险。”
左丰笑了。
笑声尖细,听得人不舒服。
“傅掾属不必吓我。”
“我在冀州,也不是没见过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夜色。
“况且,当年卢中郎在冀州时,我与他有些误会。”
“军中将校,怕是对我多有腹诽。”
“此番若不亲至前线,当着三军之面宣读陛下恩旨,恐怕会有人说,洛阳使者畏惧军威,不敢北上。”
说到这里,左丰转身。
脸上带着阴冷笑意。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傅巽沉默片刻,重新坐下,为左丰斟满酒。
“既如此,巽不敢阻拦天使为国尽忠。”
“明日一早,我便安排车马,再拨五百精兵,护送天使北上。”
左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将那个锦盒重新拿到自己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
“有劳傅掾属。”
他掂了掂锦盒分量,眼底贪意压不住。
这只是开胃菜。
等见了陈远,必有更丰厚的大礼。
钱要拿。
差事也要办。
傅巽低头饮酒,遮住眼底冷意。
次日清晨。
晨雾弥漫。
插着天子使节旗号的车驾,在五百名陷阵营士卒护卫下,离开广宗。
车轮滚滚,向北而去。
左丰坐在车中,锦盒就放在身侧。
他伸手摸着盒面,脸上没有惧色。
只有贪婪。
还有兴奋。
傅巽站在城楼上,目送车队消失在晨雾深处。
刘满仓走到他身边,瓮声问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这阉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到了将军面前,指不定要怎么作妖。”
傅巽没有回头。
城外的雾很厚。
那队车驾很快只剩一面隐约的使节旗。
“将军早有交代。”
傅巽声音很轻。
“鱼贪食,才会上钩。”
刘满仓挠了挠头。
“啥意思?”
傅巽淡淡道:“他若拿了东西就走,将军还真不好动他。”
“可他偏偏拿了东西,还要去下曲阳。”
“将军早有定夺。”
第二百七十二章 张宝
下曲阳城外,汉军大营。
营盘扎在城池与水源之间,木栅、壕沟、拒马,一层压着一层。
高顺的陷阵营负责断水。
张辽的骑兵扼守所有出城官道。
刘备带着新补足兵员的部曲,清扫城外零散村寨坞堡。
整个大营井井有条。
营前帅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数里外的下曲阳城,则乱得多。
城头插满各色黄天大纛,旗杆歪斜,旗面破旧。
从广宗逃来的溃兵,被裹挟的饥民,原本驻守城中的黄巾本部,全都挤在一起。
人声、哭声、吵骂声,日夜不绝。
城中那座临时改建的地公将军府,倒还算安静。
张宝穿着一身崭新的黄色道袍。
袍角用金线绣着符文。
他坐在主位上,身前摆着酒肉,却一口也吃不下。
兄弟都死了。
广宗破了。
那杆被无数信徒跪拜的黄天大纛,如今成了洛阳天子脚下的战利品。
“将军何故忧虑?”
一名亲信祭酒凑上前,满脸谄媚。
“天公将军虽死,黄天犹在。天公既去,自该由地公将军承继大统,再立黄天!”
“不错!”
另一名渠帅拍案而起。
“我等在下曲阳,尚有兵众十五万。汉军区区数万兵马,安敢与我等野战?”
“他若敢来,我等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他!”
酒气、汗味、奉承话,全挤进这间堂屋。
张宝听着,脸上的灰败渐渐退去。
他似乎又坐稳了这个位置。
冀州最后一位黄天主将。
地公将军。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脸色古怪。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