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80节

  傅巽在一旁接话,语气透着疲惫。

  “粮是一道关。”

  “棚屋、过冬的棉衣更缺。”

  “再有就是吏治。”

  “我手底下那些学子,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四个用。”

  “十户一甲的编排,眼下还压得住,可原黄巾那些大帅、渠帅虽然杀了,这十几万人还认同乡、认旧主。”

  “由着他们聚堆,早晚生乱。”

  屋子里没人出声。

  吃下一头比自己体格还大的猎物,蛇要脱层皮。

  北疆如今就处在胀破肚皮的边缘。

  陈远把手里的残烛丢进火盆。

  “分开他们。”

  他说得干脆。

  “原有的乡党、旧部,全部打散。”

  陈远转向傅巽。

  “按我之前立的规矩。”

  “新编甲户,必须掺两户朔方老兵家眷,两户归化胡人,剩下六户填新来的降众。”

  傅巽怔了一下。

  老户、胡人、乱民,三类人习性天差地别,硬揉在一个锅里吃饭。

  陈远说话的节奏平稳。

  “老户懂军法,胡人懂牧马,降众懂开荒。”

  “把他们绑在一根绳上,十户连坐。”

  “吃一口锅里的饭,干同一片地里的活。”

  “先分流,再驯化。”

  “熬过三年,才准入籍。”

  傅巽明白了。

  黄巾的根子是抱团。

  只要这头三年不出乱子,这些人就能变成北疆的一部分。

  “还有一事。”

  陈远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传令后勤营,调集一百辆空置粮车,带上五原的十几个军医,再带御寒毡子和干粮,明日一早出关南下。”

  蔡谷一惊,腰背挺直。

  “往哪去?”

  “常山、太原、井陉。”

  陈远吐字清晰。

  “沿途留下的那些安置点。”

  “去接第一批能撑住的人。”

  傅巽当即站起。

  “将军三思。”

  “沿途留下的那些重病患、走不动的老弱,足有几千人。”

  “如今大雪封山在即,百辆大车来回一趟,耗费不小。”

  “且不说能救活几个,单是那些人身染疫病,带回来也是麻烦。”

  “我们的粮草本就捉襟见肘,不若等到明年开春……”

  这番话极务实。

  是文臣精打细算的本分。

  屋内其余人也都沉默着。

  陈远没有发火。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挂着的北疆舆图前。

  他的手按在太行山那条蜿蜒墨线上。

  “公悌,你算的是钱粮账。”

  “我算的是规矩账。”

  陈远转过身,视线扫过众人。

  “我沿路为何让人登记那几千病患的名册?”

  “为何留下粮食和火石?”

  “我要让跟着我们走到曼柏的人看清楚。”

  “他们以前是流民,是朝廷不要的乱贼。”

  “死在沟渠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但现在,他们入了我北疆的户口册子。”

  “入我册者,生。”

  “即使死,也有北疆军卒给他们收骨。”

  议事堂内,只剩炭火噼啪声。

  傅巽一揖到地,退了半步。

  “属下这就去办。”

  “车马、医者,今夜调度齐全。”

  陈远重新坐下,面容隐在跳动的火光后。

  “能救活的,拉上车。”

  “救不活的,死了的,就地深埋。”

  “墓碑上刻清楚籍贯姓名。”

  半个月后。

  曼柏城迎来了入冬第一场雪。

  积雪漫过马蹄。

  曼柏城南的主营地里,几万名降众,正在铲雪修墙。

  沉重的车辙声从风雪深处传来。

  几匹冻得口鼻喷白气的劣马拉着大车,缓慢碾过吊桥。

  一辆接着一辆。

  足足一百多辆。

  营地里的劳作停了下来。

  无数双长满冻疮的手握着铁锹、木棍,齐齐望向营门方向。

  车队停下。

  随车的北疆甲士掀开厚重油布毡子,露出车厢里瑟瑟发抖、枯瘦如柴的病患。

  整个营地先是死寂。

  接着,人群炸开了锅。

  人们涌向车队,寻找自己被迫留下的亲人。

  有人找回了活着的爹娘,抱头痛哭。

  有人只领到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跪在雪地里,将木牌死死贴在胸口。

  曼柏营门前。

  陈远披着大氅,安静看着这一幕。

  张牛角也站在人群中。

  这个曾经统领数万人的黄巾大渠帅,手里握着一把铲雪的破铁锹。

  看到那个被他们私下称作屠夫的年轻人,立下严苛见血的规矩,却在风雪里派车接回了最累赘的病患。

  张牛角扔下铁锹。

  他走到陈远马前丈余处,撩起新发的粗布棉袍,双膝重重砸进雪地。

  额头贴地。

  随着他这一跪,周围找回亲人的妇孺、青壮,纷纷面朝陈远跪倒。

  雪地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风雪穿过营地。

  陈远没有搀扶。

  他接受了这份大礼。

  从这一天起,十五万降众里,私下咒骂将军府的人少了。

  各甲互相盯得更紧。

  偷懒的、藏粮的,不等北疆老兵动鞭子,同甲的人先把他拖到吏目前。

  曼柏的工匠营里,上千个炉子日夜不熄。

  铁匠们挥舞铁锤,打出的不再是农家粗陋柴刀,而是统一制式的长矛矛头、连弩机括。

  农具也不断出炉,分发给水利营和屯垦营。

  城外荒原上,以甲户为单位的劳工队列,在刺骨寒风里挖沟渠、修堡墙。

  北疆老兵拿着皮鞭监工,但很少抽下去。

  那些新边户比老兵更卖力。

  多干一天,多搬一块石头,就能让碗里的粥更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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