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孺营则将太原运来的粗布,连夜裁剪成棉服和军帐。
一座座规整新木房在荒原上拔地而起,代替了漏风草棚。
大锅里的羊杂汤翻滚着白沫。
浓郁肉香,压住了营地里连日的哭声和怨气。
将军府偏厅内,几只炭盆烘得屋子极暖。
陈远脱了外甲,穿着一身单衣,手持毛笔,在羊皮卷上画新的布防图。
吕布掀开棉帘大步走入,带进一蓬风雪。
“兄长,一线天那事……”
陈远轻声说道:
“董卓死得蹊跷,洛阳不敢深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吕布捏紧拳头。
“并州现在群龙无首,我们要是压过去,并州南部就能全捏在手里。”
“不打。”
陈远抓起一把冷水洗脸。
“打下来几座城,守城的兵哪里来?”
“粮食哪里来?”
他擦干水珠,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外面的风雪卷进来。
“十五万人。”
“这是个多大的盘子?”
“不把他们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转化成真正的战兵和农户,我们贸然张嘴,只会把牙崩断。”
他指向窗外远处的工棚和农田。
“高顺的陷阵营缺人,张辽的骑兵也缺人。”
“让这十五万人在今年冬天吃足饭,挨够冻,修完第一批城墙。”
“明年开春,我要高顺在青壮里挑出五千,彻底成军。”
陈远关上窗扇,将寒冷隔绝在外。
“收缩所有外围防线。”
“把太行山的关卡全堵死。”
吕布抱拳应命,转身大步离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响。
……
洛阳,德阳殿。
刘宏歪靠在隐囊上。
面前御案堆满各地州郡雪片般飞来的奏表。
没有一份是单纯捷报。
每一份都在哭穷,要权。
“冀州残破,流民聚啸,太守恳请自行开府募兵,以安黎庶。”
“豫州刺史言库无余粮,兵无余甲,请旨允其联络地方乡绅,自筹军饷。”
刘宏将一份折子掷在地上。
折角磕碰金砖,发出脆响。
袁隗拢着袖子出列。
“陛下,黄巾余孽虽不成气候,却也疲于奔命。”
“地方州郡若无自行征辟武备之权,只靠皇甫嵩与朱儁两位将军东扑西救,顾此失彼,终究难靖。”
“臣以为,权且下放募兵之令,保境安民,方是上策。”
张让从御阶侧边弯腰走来。
“陛下,袁司徒言之有理。”
“不过嘛……”
张让尖细的嗓门在空旷殿中回荡。
“既然地方州郡要招兵买马,这将军、校尉的名头总不能白给。”
“西园的规矩,不妨放到各州郡去。”
“谁出钱平叛,朝廷就赏谁官做。”
“既充了内库,又稳了人心。”
官位标价。
兵权放手。
刘宏闭上眼。
破屋灌风,眼下只能拆房梁烧火。
不给?
黄巾复起,谁来挡?
给。
他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挥了两下。
“准。”
“传旨,着令各州刺史、太守,便宜行事,自募兵勇讨贼。”
“平叛有功者,按纳绢数额,论功行赏。”
口风一开,大汉四百年禁锢兵权的铁笼,被砸开一道大口子。
殿外寒鸦惊飞。
刘宏忽然想起那个带着二十万人退进并州风雪里的年轻人。
“张让。”
“奴婢在。”
“沿途州郡查陈远那批降卒的折子,报上来了?”
“回陛下,沿途太守皆有急报。”
“陈远带走的降众,沿途饥寒疫病交加,死走逃亡逾半。”
“活着进朔方的,满打满算不足五万人,且多为老弱病残,不堪大用。”
刘宏绷紧的背脊塌了下去。
五万老弱。
丢进那苦寒地,能翻出什么浪花?
曼柏,大雪封城。
北风把城外那条官道彻底埋平。
一骑快马迎着能把人脸刮出血口子的寒流,砸开南门守军岗哨。
信使怀里那封用蜡封死的信筒,被将军府亲卫第一时间送进暖阁。
暖阁里,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
酒香醇厚。
陈远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布袍。
案桌对面,傅巽看完那封自中原辗转送来的私人信笺,头皮渗出汗珠。
这封信,是皇甫嵩写来的。
“将军。”
傅巽压低声线。
“洛阳彻底放权了。”
只这一句。
蔡谷手里翻看账册的动作定住了。
傅巽接着往下说。
“名义上是平叛。”
“底下这帮人会怎么做,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
“借剿贼之名,兼并良田,巧立名目加派税赋,壮大家族部曲。”
蔡谷反应极快。
“这可不是好事。”
“各州郡一旦手握私兵,必会设立关卡。”
“我们要想去冀州、兖州买铁买粮,光是沿途雁过拔毛的过路费,就能让北疆商队赔掉底裤。”
“若是碰到几个不讲规矩的,直接连人带货吞了,咱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算的是民生账。
看的是十年局。
陈远倒了半杯温酒,顺喉咽下。
“慌什么。”
陈远语气平缓。
“这是我入冀州之前,就一直在等的消息。”
傅巽和蔡谷同时愣住。
陈远站起身,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