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封封写在破布、竹片、衣角上的密报。
“州牧大人在上,小人乃上党屯留县小吏,举报鲍氏在壶关私藏甲胄三百套,强弩五十张。”
“启禀将军,太原郭氏在汾水东岸有隐田一万三千亩,从未上报官府,皆由家奴耕种。”
“令狐家在介休养私兵一千二百人,对外只称乡勇。”
“西河某堡私铸箭簇,夜间运往山中,账册藏于祠堂地窖。”
一封接一封。
一卷接一卷。
大族压小族。
小族压豪强。
如今州牧府这把刀摆出来,所有人都想借这把刀,先剁掉别人伸进碗里的手。
曼柏,州牧府。
新设的曹署内,傅巽看着眼前堆起来的密报,按了按眉心。
半个月。
三百七十二份密告。
太原、上党有名有姓的士族豪强,几乎都在上面。
傅巽抱着整理好的竹简,走进后堂。
“将军,都来了。”
傅巽将竹简放在案上。
“这是令狐氏旁支庶子送来的。”
“上面画着令狐家三处秘密粮仓的位置和储量。”
他又拿起一卷。
“这是郭氏一名管事送来的。”
“郭家这三年的灰色进项,全在上面。”
“我们派人核过,十之八九是真的。”
傅巽看向陈远。
“只要将军下令,我们的士卒,即刻可以南下。”
“按这些密报抓人抄家,一个月内,并州南部能犁一遍。”
陈远没有立刻开口。
他思索片刻。
“公悌。”
“属下在。”
“把这些东西按郡县、家族,分门别类。”
“归档封存。”
傅巽一怔。
“封存?”
“对。”
陈远抬眼看他。
“现在动手,动静太大。”
“那些人会抱团死守。”
傅巽皱眉。
“那就等?”
“等开春。”
陈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上党之间。
“春耕是一道坎。”
“谁家有粮种。”
“谁家缺耕牛。”
“谁家的水渠还能用。”
“谁家的旱地只能靠天。”
“到时候,全摆在桌面上。”
他转过身。
“我要的不是把他们杀干净。”
“我要他们把地、粮、人,自己送进州牧府的册子里。”
傅巽没有说话。
陈远伸出三根手指。
“春耕之前,再下一道州牧府令。”
“第一,各郡春耕所需粮种、耕牛,由州牧府统一调配。”
“第二,州牧府征调民夫,重修并州境内主干水渠。”
“凡出人出力的家族,按人头折算赋税。”
“第三。”
陈远停顿了一下。
“州牧府将在各郡县公开招募计吏,协助核算田亩。”
“凡举报隐田属实者,可得所举报田亩一成。”
傅巽的手指收紧。
粮种。
水渠。
计吏。
“回去拟文。”
“春耕之前,三道令全部下达。”
傅巽抱起竹简,快步走了出去。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蓬碎雪。
第二百八十一章 春耕
春耕的号令,比刀剑更快抵达并州南部。
太原郡。
太守府邸内,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已经不见了。
门前石阶上积着一层薄灰,连递名帖的小吏都少了许多。
郡守臧旻坐在堂上。
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竹简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动一页。
当年北疆大败,他曾与夏育、田晏一同获罪下狱。
后来天下大赦,臧旻出狱,辗转任过中山太守,如今又坐到太原太守的位置上。
也正因如此,他比太原那些豪强更清楚,陈远能在北疆杀出今日的局面,绝不是侥幸。
这次州牧府下令,他配合得很快。
一个时辰前,城中最大的粮商郭氏派管事前来拜见。
那管事进门时带着笑,袖中藏着金饼,嘴上说得客气,只求郡守大人行个方便,从官仓里调拨一批陈粮,喂养郭氏坞堡里的三百部曲。
搁在半年前,这不过是臧旻一句话的事。
官仓的粮,进谁家的堡,落谁家的账,不过是几枚印信、几句寒暄。
可如今,臧旻只能将人客客气气地请出去。
因为晋阳的官仓,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了。
郡守府隔着两条街,一处新立的牌子格外扎眼。
并州牧府,仓曹监署。
那里,才是如今太原郡真正的钱粮中心。
臧旻名义上还是太原郡守,管着民讼、礼仪、祭祀。
遇上婚丧嫁娶、乡里纠纷,还有人来请他露个面。
可钱、粮、兵、丁这四样真正能要人命的东西,都已经被州牧府派来的监曹接管。
他还坐在太守府里。
只是这座太守府,已经不再能决定太原郡的命脉。
那些监曹,大多是朔方学宫出来的年轻人。
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书生气,可做起事来,比老吏更硬。
他们只认曼柏来的文书。
只认州牧府盖下的朱印。
只认账册上的数字。
豪强们递上去的名帖、金银、美婢、骏马,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有一家管事不信邪,半夜想从后门把银箱送进去。
第二天清晨,那只银箱就被挂在监曹署门口。
箱子旁边贴着一张告示。
“贿赂州牧府吏员者,记名。”
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