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皇甫将军在长安城外拿自己的军粮喂活了十几万灾民,连个响都没落下!”
“那帮阉人躲在洛阳城里动动嘴皮子,就个个封侯?!”
堂里没人劝。
因为吕布骂的,是所有人心里想说的。
傅巽脸色发白,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抬头看向主位上的陈远,声音干涩。
“将军,朝廷此举,看似是赏,实则是诛心。”
“诛天下将吏之心。”
“皇甫将军平黄巾,定关中,功劳压得住一朝一代。可他不肯和阉党同流,最后必定会有不好的下场。”
“这道封赏的诏令传出去,以后还有哪个将帅肯为朝廷死战?”
“还有哪个官吏,会信朝廷有公道?”
吕布脸上的火气一点点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远身上。
陈远没说话。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
只是站起身,从傅巽手里拿过那份密报。
他看得很慢。
看完后,把帛书递给身旁的亲卫。
“拿去。”
“抄一百份,一字不改。”
众人一怔。
“再把三辅蝗灾、百姓易子而食的情报,也抄一百份。”
陈远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左边,贴宦官封侯的喜报。”
“右边,贴灾民相食的惨状。”
“送去朔方学宫,送到各郡曹署,送到每一个屯田营、新兵营的告示墙上。”
“让并州所有人都看看。”
堂内安静了一瞬。
吕布怔住了。
傅巽的呼吸急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俯身。
“将军英明!”
陈远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转身拿起另一卷空白州牧府令,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力透竹简。
“传州牧府令。”
“第一,并州所有军功赏赐,一律按原《朔方治约》发放,不因朝廷封赏与否有任何更改。”
“凡我并州将士,斩首一级,赏钱百文,授田一亩。说好的,一文不能少,一寸不能缺。”
“第二,凡战死者,抚恤三日内必须送到家中。敢有拖欠一日者,主事官吏,贬!”
“第三,凡军中将校,敢有贪墨士卒军功、冒功领赏者——”
陈远笔锋一顿,抬头扫过堂内每一张脸。
“一经查实,就地发配屯田营!”
最后两个字落下,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当天下午,两份截然不同的告示,贴满了并州北三郡的每个角落。
朔方学宫里,一群刚下课的年轻学子围在告示墙前。
左边,是“十二阉竖弄权,同日加封列侯”的墨字。
右边,是“三辅赤地千里,饥民哀鸿遍野”的标题。
人群越聚越多,却没有人说话。
一个出身寒门的学生盯着那两份告示,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为躲避家乡贪官盘剥而流亡的父母,想起了朝廷那张征收“宫室钱”的催命符。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两份告示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刻在心里,然后转身挤出人群。
屯田大营里,一名从黄巾降卒转成屯田兵的壮汉不识字。
他拽住一个管农产的吏员,指着告示,一字一句地问。
等他听到连皇甫嵩那样的大将军都没得封赏,而一群太监却能封侯时,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泪的汉子,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转头看向另一边刚贴出来的州牧府令。
“斩首一级,赏钱百文,授田一亩……”
吏员把上面的字原原本本念给他听。
壮汉听完,转身看向远处那片翻滚着金浪的麦田。
那里面,有一亩是他的。
是州牧府分给他的。
也是他屯田三年考察期内,必须守住的命根子。
他大步走回营房。
一炷香后,他又走了出来。
那把刚发下来的崭新镰刀,被他重新别在腰后。
他走到什长面前,挺直了腰杆。
“什长!”
“俺想报名预备营。”
什长上下打量他。
“你是新附降户,三年考察期没满,进不了战兵营。”
壮汉咬牙。
“俺知道。”
“白天割麦,夜里操练。”
“军法俺也背。”
“考核俺也过。”
他指着远处的麦田,又指了指更远处的并州军旗。
“这田,俺要守。”
“以后俺也要拿刀,给俺婆娘娃娃再挣几亩田。”
什长看了他半晌,重重一拳擂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好。”
“先去预备营登记。”
“今夜开始,领木枪,跟着老兵练刺杀。”
“敢偷懒,鞭子抽你。”
壮汉咧开嘴。
“抽死俺也认。”
同样的一幕,正在并州各地上演。
新兵预备营的报名处排起了长龙。
各郡曹署的告示墙前,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没人强征。
没人哭喊。
那些刚刚握稳农具的粗糙双手,开始在夜里握住木枪。
第二百八十八章 弃凉
中平二年,秋。
长安城。
秋风已经有了凉意。
皇甫嵩站在城头,双手按着冰冷的城垛,望着城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粥棚。
一口口大锅架在城墙根下。
锅里翻着白气。
稀粥滚动的时候,能照见锅底,却仍旧有无数灾民捧着破碗,排成一条条长蛇。
他们的脸上没有喜色。
也没有怨色。
只剩下饿到极处之后的麻木。
有老人端着碗,喝了一半,忽然就栽倒在地。
旁边的人下意识想去扶,可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那半碗粥。
皇甫嵩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城下的军士很快冲过去,把倒下的老人抬到一边,又把洒在地上的粥用土盖住,免得后面的人扑上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