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军粮一天比一天少。
可来领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蝗灾之后,三辅赤地千里。
官府闭门。
豪右藏粮。
百姓便只能往长安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长安城里还有一位皇甫将军。
哪怕那位将军自己的兵也吃不饱,他还是会给城外灾民一口活命的粥。
“将军。”
皇甫郦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压着火气开口。
“西城张家昨夜又派人来求情,想把前日征走的三百石粮食赎回去。”
“他们说,那是坞堡部曲过冬的口粮。”
皇甫嵩没有回头。
秋风吹起他鬓边白发。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问道:“他们家的部曲是人,城外这些,就不是人了?”
皇甫郦一怔。
皇甫嵩继续望着城下。
“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还想守着几百个家奴过冬?”
“我没抄了他家的地窖,已经是给他们留脸。”
“回他们一句。”
“再来啰嗦,就让那个管事去粥棚搬两天锅。”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皇甫郦咬牙应了一声。
“诺。”
他转身下城去传话。
自打蝗灾起来,这位老将军已经把长安城里的豪族大户得罪得差不多了。
强征积粮。
开仓放赈。
查封官仓。
核验武库。
把那些世家坞堡当成军营来管,每日派兵核查,少一石粮都要追到人头上。
谁敢藏粮,便军法问罪。
谁敢哄抬粮价,便枭首示众。
谁敢趁灾兼并流民,便直接抄没坞堡。
手段很狠。
长安却也靠着这股狠劲,勉强吊着一口气。
城里已经没人再提什么《孝经》了。
那些前些日子还满口教化、礼法、忠孝的官吏,如今见到皇甫嵩的亲兵登门,一个个比灾民还老实。
现在,世家只认皇甫嵩的军令。
百姓也只认皇甫嵩的粥棚。
可这口气,终究还是会断。
因为皇甫嵩心里很清楚。
他手里的粮,不是无底洞。
长安城外的灾民,也不是最后一批。
只要凉州之乱不平,只要三辅蝗灾不止,只要洛阳还在那里装聋作哑,这座西都就永远填不满这张饥饿的大口。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忽然想起并州。
想起曼柏。
想起那个年轻人。
陈远若在这里,会怎么做?
大概也会杀人。
杀得比他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但陈远杀完人之后,能把粮、田、人、兵全都纳进规矩里。
而他皇甫嵩,只能用大汉最后一点体面,勉强撑着这座破败的长安。
想到这里,皇甫嵩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苦。
……
洛阳。
德阳殿。
刘宏最近身体不适,他半躺在病榻上,眼睛微闭。
张让跪在御榻前,双手奉上一卷帛书。
“陛下,长安来的急报。”
刘宏摆了摆手。
“念。”
“诺。”
张让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长安监军密奏: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入关中数月,连战无功,日耗钱粮无数……”
他念到这里,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刘宏。
见天子眉头已经皱起,张让心里有了底,声音便更稳了些。
“皇甫嵩擅开官仓,以国帑结恩于民,致三辅怨声载道。”
“又强征豪右积粮,纵兵入宅,惊扰地方。”
“其人不恤军务,只知沽名钓誉。”
“长此以往,恐关中士民只知皇甫将军,不知朝廷天恩……”
刘宏抬起头。
下一刻,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
他咳得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手指死死抓着锦被。
“他也想学那陈定边?”
殿里没人敢接话。
并州那个年轻人,是刘宏心头的一根刺。
黄巾一战,陈远斩张角、张梁、张宝,立下滔天大功。
可刘宏不但没觉得安心,反而更怕。
如今陈远名义上还是大汉镇北将军、并州牧。
可刘宏心里很清楚。
并州北地,已经被他攥成一块铁板。
那里的百姓,先知陈远,后知朝廷。
那里的士卒,先认州牧府军法,再认天子诏书。
刘宏每每想到这里,便觉得背后发凉。
皇甫嵩又是什么人?
大汉名将。
功勋卓著。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若这样的人在关中站稳脚跟,再学陈远那一套收拢民心、以粮聚众的法子……
刘宏不敢再想。
也不愿再想。
“召他回来。”
病榻上的天子声音发狠。
张让低着头,脸上装出一副为难模样。
“陛下,皇甫将军毕竟功勋卓著,又是朝中老臣。”
“若无故重罚,恐寒天下将士之心。”
“功臣?”
刘宏惨笑一声。
“朕的江山都快被这些功臣蛀空了。”
“一个陈远还不够。”
“如今皇甫嵩也要在关中结恩于民。”
“他们到底是替朕守天下,还是替自己养私民?”
张让立刻伏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