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没有回头。
他独自掀帘走出帅帐。
帐外,夜色深沉。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很快,帅营外的士卒跪成了一片。
再远一些,粥棚旁那些还没有散去的灾民,也陆陆续续跪了下去。
没人敢高声哭。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长安秋夜里一点点散开。
皇甫嵩走过人群。
布衣单薄,背影却仍旧挺直。
只是这一次,他腰间没有将印。
身后也没有战旗。
……
皇甫嵩一走,长安城就被抽走了主心骨。
城中豪右又开始活泛。
前些日子被征粮的几家,暗地里重新串联,试探着收回部曲。
粮商也开始在夜里悄悄换价。
更要命的是,军心散了。
皇甫嵩的下场,像一根刺,扎进每个还对朝廷抱有幻想的将士心头。
他们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国尽忠,最后会落成这个下场?
为什么杀贼的人被削爵夺印,而躲在洛阳卖官封侯的阉竖却能锦衣玉食?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凉州叛军嗅到了这股味道。
北宫伯玉、李文侯趁势坐大,裹着羌胡和失地汉民一路向东。
边章、韩遂的名号,也开始在陇右传得越来越响。
叛军打出的旗号,仍是那几个字。
诛宦官。
清君侧。
这本是叛逆之言。
可在关中许多饥民耳中,却越来越顺耳了。
……
洛阳。
德阳殿。
凉州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飞来。
关中的蝗灾奏报,一封比一封难看。
冯翊骚动。
安定流民破县。
北地羌胡复叛。
一条条消息堆在御案上。
可殿中吵得最凶的,却是另一件事。
“陛下!”
新任司徒崔烈手持象牙笏板,一脸痛心疾首。
“凉州苦寒,民风彪悍,自古便是边患之地。”
“如今羌胡作乱,糜烂百里,朝廷连年征讨,耗费钱粮无数,却收效甚微。”
“臣以为,与其无休止虚耗国帑,不如行长远之策。”
他声音抬得很高。
“可下令尽迁凉州之民于三辅,空其地,任由羌胡自相攻伐。”
“如此,则朝廷可省大笔军资,以固根本。”
“此乃上策!”
放弃凉州。
这四个字从一个花五百万钱买来司徒之位的人嘴里说出来,竟然如此轻佻。
满殿死寂。
不少公卿低着头,不吭声。
凉州远在西陲,羌胡难驯,汉羌杂居,豪强盘根错节。
要守住那片土地,朝廷就得源源不断往里面填兵、填粮、填钱。
如今国库空得见底。
连天子修宫殿的钱都得向天下加征。
他们哪里还舍得去管千里之外那个烂摊子?
至于凉州百姓如何活。
祖宗疆土如何守。
将士血骨如何安。
这些问题,在他们低下的头颅里,没有分量。
“臣,反对!”
一道声音从角落里顶了出来。
不高。
却很硬。
议郎傅燮走出队列,直视崔烈。
他不是无名小官。
他曾随皇甫嵩讨黄巾,有功在身,本该受封。
可赵忠从中作梗,硬把他的功劳压下去。
刘宏记着他先前上言,没治罪,也没重赏,最后只授了个安定都尉。
后来他因病离职,又被征回朝中任议郎。
此刻,他站在德阳殿中,脸上没有半分退意。
“好一个上策。”
傅燮盯着崔烈,一字一句开口。
“敢问司徒,凉州是不是大汉疆域?”
“凉州百姓是不是陛下子民?”
崔烈脸色微变。
傅燮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一句空其地,说得轻巧。”
“那数百万生灵如何迁徙?”
“他们的田产家业如何处置?”
“他们的祖坟宗祠如何搬走?”
“城池、驿道、军堡、屯田,又如何一夜之间尽数带入三辅?”
“若迁不得,他们便只能留在原地。”
“那你所谓空其地,和把他们拱手送给叛军,有什么区别?”
殿中许多官员把头埋得更低。
崔烈硬着头皮道:“这是权宜之计,为保全大汉根本!”
“根本?”
傅燮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更冷。
“国之根本,在民心,在疆土,在守土之臣不弃其民。”
“你今日弃民心,舍疆土,还谈什么根本?”
“凉州是天下咽喉,是三辅屏障。”
“一旦凉州失守,三辅裸露在叛军兵锋之下,关中门户洞开。”
“到那时,叛军饮马黄河,兵临城下。”
“你打算拿你这五百万钱买来的官位去挡刀枪么?”
最后一句话,狠狠抽在崔烈脸上。
崔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满殿公卿,也有不少人脸色变了。
五百万钱买司徒,这件事谁都知道。
却没人敢当殿说破。
傅燮今日说了。
还是在天子面前说的。
崔烈羞怒交加,指着傅燮骂道:“傅南容!你放肆!”
傅燮冷笑。
“我放肆?”
“放肆的是弃祖宗疆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