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407节

  皇甫嵩没有回头。

  他独自掀帘走出帅帐。

  帐外,夜色深沉。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很快,帅营外的士卒跪成了一片。

  再远一些,粥棚旁那些还没有散去的灾民,也陆陆续续跪了下去。

  没人敢高声哭。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长安秋夜里一点点散开。

  皇甫嵩走过人群。

  布衣单薄,背影却仍旧挺直。

  只是这一次,他腰间没有将印。

  身后也没有战旗。

  ……

  皇甫嵩一走,长安城就被抽走了主心骨。

  城中豪右又开始活泛。

  前些日子被征粮的几家,暗地里重新串联,试探着收回部曲。

  粮商也开始在夜里悄悄换价。

  更要命的是,军心散了。

  皇甫嵩的下场,像一根刺,扎进每个还对朝廷抱有幻想的将士心头。

  他们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国尽忠,最后会落成这个下场?

  为什么杀贼的人被削爵夺印,而躲在洛阳卖官封侯的阉竖却能锦衣玉食?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凉州叛军嗅到了这股味道。

  北宫伯玉、李文侯趁势坐大,裹着羌胡和失地汉民一路向东。

  边章、韩遂的名号,也开始在陇右传得越来越响。

  叛军打出的旗号,仍是那几个字。

  诛宦官。

  清君侧。

  这本是叛逆之言。

  可在关中许多饥民耳中,却越来越顺耳了。

  ……

  洛阳。

  德阳殿。

  凉州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飞来。

  关中的蝗灾奏报,一封比一封难看。

  冯翊骚动。

  安定流民破县。

  北地羌胡复叛。

  一条条消息堆在御案上。

  可殿中吵得最凶的,却是另一件事。

  “陛下!”

  新任司徒崔烈手持象牙笏板,一脸痛心疾首。

  “凉州苦寒,民风彪悍,自古便是边患之地。”

  “如今羌胡作乱,糜烂百里,朝廷连年征讨,耗费钱粮无数,却收效甚微。”

  “臣以为,与其无休止虚耗国帑,不如行长远之策。”

  他声音抬得很高。

  “可下令尽迁凉州之民于三辅,空其地,任由羌胡自相攻伐。”

  “如此,则朝廷可省大笔军资,以固根本。”

  “此乃上策!”

  放弃凉州。

  这四个字从一个花五百万钱买来司徒之位的人嘴里说出来,竟然如此轻佻。

  满殿死寂。

  不少公卿低着头,不吭声。

  凉州远在西陲,羌胡难驯,汉羌杂居,豪强盘根错节。

  要守住那片土地,朝廷就得源源不断往里面填兵、填粮、填钱。

  如今国库空得见底。

  连天子修宫殿的钱都得向天下加征。

  他们哪里还舍得去管千里之外那个烂摊子?

  至于凉州百姓如何活。

  祖宗疆土如何守。

  将士血骨如何安。

  这些问题,在他们低下的头颅里,没有分量。

  “臣,反对!”

  一道声音从角落里顶了出来。

  不高。

  却很硬。

  议郎傅燮走出队列,直视崔烈。

  他不是无名小官。

  他曾随皇甫嵩讨黄巾,有功在身,本该受封。

  可赵忠从中作梗,硬把他的功劳压下去。

  刘宏记着他先前上言,没治罪,也没重赏,最后只授了个安定都尉。

  后来他因病离职,又被征回朝中任议郎。

  此刻,他站在德阳殿中,脸上没有半分退意。

  “好一个上策。”

  傅燮盯着崔烈,一字一句开口。

  “敢问司徒,凉州是不是大汉疆域?”

  “凉州百姓是不是陛下子民?”

  崔烈脸色微变。

  傅燮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一句空其地,说得轻巧。”

  “那数百万生灵如何迁徙?”

  “他们的田产家业如何处置?”

  “他们的祖坟宗祠如何搬走?”

  “城池、驿道、军堡、屯田,又如何一夜之间尽数带入三辅?”

  “若迁不得,他们便只能留在原地。”

  “那你所谓空其地,和把他们拱手送给叛军,有什么区别?”

  殿中许多官员把头埋得更低。

  崔烈硬着头皮道:“这是权宜之计,为保全大汉根本!”

  “根本?”

  傅燮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更冷。

  “国之根本,在民心,在疆土,在守土之臣不弃其民。”

  “你今日弃民心,舍疆土,还谈什么根本?”

  “凉州是天下咽喉,是三辅屏障。”

  “一旦凉州失守,三辅裸露在叛军兵锋之下,关中门户洞开。”

  “到那时,叛军饮马黄河,兵临城下。”

  “你打算拿你这五百万钱买来的官位去挡刀枪么?”

  最后一句话,狠狠抽在崔烈脸上。

  崔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满殿公卿,也有不少人脸色变了。

  五百万钱买司徒,这件事谁都知道。

  却没人敢当殿说破。

  傅燮今日说了。

  还是在天子面前说的。

  崔烈羞怒交加,指着傅燮骂道:“傅南容!你放肆!”

  傅燮冷笑。

  “我放肆?”

  “放肆的是弃祖宗疆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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