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
真定赵子龙。
他听赵叔说过这个名字。
只是此世乱局早已被自己搅得面目全非,许多人出现的时机、位置,都与故事中有所不同。
但金子埋在烂泥里,也会发光。
吕布能写下“可用”二字,已是极高评价。
陈远将竹简递给张杨。
“奉先长进不小。”
张杨看完,也松了口气。
“真定稳住,太行东口便有了依托。”
陈远点头。
“老鸦口地势险要,褚飞燕困兽犹斗,现在强攻,代价太大。”
“他那点残部不急。”
“山里的冬天和饥饿,会替我们逼他低头。”
他说着,转身看向舆图。
井陉。
真定。
一西一东。
两颗钉子,已经楔进了太行山脉。
西口井陉,由张魁设山道营,收降卒、清余匪、绘山图。
东口真定,由吕布坐镇,扶赵云整乡勇,震慑常山豪强,堵住褚飞燕东出的路。
“回并州。”
陈远低声道。
太行之事已入正轨。
并州的秋收也该结束了。
还有十几万黄巾降卒等着安置,西河那边凉州流民不断涌入,朔方、五原、云中、代郡、雁门各地的屯田、军工、学宫、户籍,全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太久。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太行山。
然而,他话音刚落,远处官道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的是一名身着冀州官吏服饰的信使。
他身后还跟着十余名骑兵,盔甲鲜明,马具整齐,显然不是寻常郡兵,而是冀州刺史府亲卫。
关楼上,张杨脸色微变。
并州牧的兵马跨过州界,在冀州境内大动干戈,一待就是近一个月。
剿匪是真。
救民也是真。
可越界也是真。
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瞒不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名冀州官吏显然是见过场面的。
他看到了关楼上的人头,也看到了关下密密麻麻的并州军,却没有失态。
他勒住马,翻身下地,对着关楼方向朗声道:“冀州刺史府主簿李历,奉刺史王公之命,求见并州镇北将军!”
陈远走下关楼。
并州军士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历看见陈远时,眼神微微一凝。
他曾听过陈远的名字。
镇北将军。
并州牧。
平黄巾,斩张角,杀张宝,收二十万降民归边。
一个二十出头,却已经让洛阳朝堂无数人睡不安稳的人。
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魁梧,也没有刻意摆出怒目金刚的姿态。
可他从关楼下走来时,周围那些并州军卒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群狼见王。
李历压下心中异样,上前行礼。
“陈将军。”
“不知李主簿远来,所为何事?”
陈远声音平淡。
李历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冀州刺史大印的公文,双手递上。
“本官奉刺史王公之命,有两件事相询。”
“其一,将军未经朝廷调令,擅自带兵进入我冀州地界,盘桓月余,杀戮甚众,不知所为何事?”
“其二,太行山匪虽为地方痼疾,常山国却仍属冀州辖境。刺史府月前已制定清剿方略,将军此番突然插手,所杀何人,所俘何众,所获粮草兵甲几何,是否已上报朝廷?”
李历抬头,看着陈远,声音依旧客气,却句句藏刀。
“还是说……”
“这些人、这些粮、这些兵甲,皆已尽数充入将军私库?”
张魁眼神一冷。
身旁几名并州老卒也同时看向李历。
李历身后的冀州亲卫下意识按住刀柄。
可他们的手刚一动,周围并州军士的长戟便齐齐压低半寸。
没有吼声。
没有威胁。
只有冰冷的杀意。
李历额角渗出汗。
但他没有后退。
他代表的是冀州刺史府。
王芬已经上书洛阳。
只要陈远今日露出心虚,或者被他套住话柄,回去之后,便是一封弹劾奏章。
陈远接过那封公文。
他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冀州刺史印。
然后随手递给身后的张杨。
李历眉头一皱。
“将军不看?”
陈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忽然问道:“你来时,可曾看见这井陉道上的景象?”
李历一愣。
他没想到陈远会问这个。
但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能不答。
“沿途村庄凋敝,十室九空,偶见流民,骨瘦如柴。”
他停了停,道:“景象……颇为凄凉。”
陈远点头。
“那你可知,半月之前,这井陉道上是什么景象?”
李历皱眉。
“还请将军明示。”
“半月之前,这里没有流民。”
陈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活人,要么被掳上山,要么已经成了尸骨。”
李历脸色微变。
陈远继续道:“商旅走到这里,连人带货,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逃难百姓走到这里,男人被逼成匪,女人被拖进山寨。”
陈远抬手,指向关口外那些木桩。
“这些人头,是黑风寨、断崖寨、野狼坡、乱石岗的匪首。”
“他们杀人、抢粮、奸淫妇孺、劫掠商旅的时候,冀州刺史府在哪里?”
李历张了张嘴。
陈远没有给他开口机会。
“褚飞燕聚十几万乱军围攻真定的时候,冀州刺史府在哪里?”
“真定城头乡勇浴血死守,本地游侠一介白身挺枪守城的时候,冀州刺史府在哪里?”
“井陉道上百姓被吃绝户,商旅断行,山匪横行的时候,你家刺史所谓的清剿方略,又在哪里?”
李历脸色白了。
他想说刺史府并非不管,只是黄巾之后冀州疲敝,兵粮不足,各郡难以调度。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陈远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