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偷看的真定义从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希望赵云有前程。
也怕赵云走。
真定刚从乱兵和山匪嘴里挣出一口气。
城墙上的箭孔还没补完,城外的新坟还没埋平,乡勇才刚学会列队,村寨里的妇孺才敢白日开门。
赵云若走,谁来压住城中豪强?谁来带他们守东口?
过了片刻,赵云抬头。
“将军厚爱,云不敢轻受。”
吕布眉头一皱。
陈远没有说话。
赵云道:“并州如今政令通畅,兵强粮足。吕将军、高将军皆为当世猛将,其余诸将亦能独当一面。赵云此时去并州,顶多添一杆枪。”
吕布觉得机会就在眼前,不知道赵云为何如此。
“什么叫添一杆枪?你这杆枪不赖。”
赵云向吕布行礼。
“吕将军抬举。”
陈远看着他。
“继续说。”
赵云转头看向真定城头。
城墙上人影晃动。
百姓、乡勇、豪强家仆,都在看这边。
“真定不同。”
赵云声音不高,却很稳。
“飞燕军虽败,太行余脉仍乱。城中乡勇刚有规矩,百姓才敢开门。常山国兵少,豪强各自盘算。云若离开,真定未必守得稳。”
他伸手,解下身上的锁子甲。
甲片落在案前。
又将白蜡长枪横放。
“将军知遇之恩,云铭感五内。但这身甲,这张枪,是护土杀敌之器,非云谋取前程之阶。”
“若云不能为将军帐下效死,便不配再受此厚赐,愿归还此宝,以全将军威名与云之本心。”
帐外几个真定义从见赵云卸甲,急得脸都白了。
成廉挠了挠头。
“这小子够轴。”
吕布却没骂。
赵云这种把到手的前程往外推的,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陈远低头看着案前甲枪。
锁子甲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
枪杆靠近枪头处,也有刮擦的痕迹。
都不是摆设。
陈远忽然问:“舍得?”
赵云答得干净。
“舍不得。”
帐外成廉没忍住笑了。
赵云也不遮掩。
“好甲好枪,谁舍得?可拿得起,便要讲明白。若为前程欺瞒将军,云以后也不配再穿这身甲。”
陈远盯着赵云,目光沉了几分。
他的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江湖草莽重义气,他见过太多,大多是一时血气。
但眼前这个赵云,不仅有义,更有条理。
他清楚自己的价值,也清楚真定这片烂摊子的分量,甚至懂得如何将这份义气摆在台面上。
这种人,脑子很清楚,用好了,是定一方的磐石;
用不好,强扭过来,也会是一根心怀乡里的硬刺。
赵云不是不想入并州。
他看得出并州的好,也看得出陈远能给他的路。
可真定还烂着。
这时候走,他心里过不去。
陈远不讨厌这种人。
他怕的是嘴上说护民,手里算名利的人。
赵云不同。
他把名利摆在案上,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陈远伸手,将锁子甲推回去。
“穿上。”
赵云一怔。
陈远又把白蜡长枪推回。
“枪也拿着。”
赵云没有动。
陈远道:“能护乡梓,也是守汉土。真定也靠近太行东口,东口若乱,并州西边也睡不安稳。你留在这里,不算违我。”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了敲,在脑中迅速构建一个全新的框架。
“你和你的人,我换个法子用。”陈远抬眼。“我以镇北将军府之名,设外协兵制。真定义从保留建制,由你统领。”
赵云重新跪坐,双手捧起锁子甲。
他不是没想过出路,或投明主,或在乡里做一豪强。
但前者意味着要抛下初定的乡里,后者又是他最为不齿的。
而陈远给出的,是第三条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这是一种超越了单纯招揽的政治安排,给了他实利,更给了他守护乡里的道义高地。
“将军……”赵云喉头滚动,抬头问道,“……信我一个白身?”
“我信的不是白身,信的是那个在真定城头只射贼首不伤饥民的赵子龙。”
陈远声音坚定,“你若守得住真定,这身甲就该穿。若哪天你纵兵扰民、与豪强勾结,我会让奉先亲自来取。”
吕布咧嘴。
“我信子龙,他不会干这事。”
赵云将甲重新披上。
甲片扣合时,发出轻响。
“云,领命。”
陈远唤来程德。
“取笔。”
程德早在帐侧等候,闻言铺开竹简。
陈远亲自修书。
字不花哨,却有筋骨。
“常山国相启:真定经太行山之乱,民户凋敝,乡兵离散。常山有乡勇赵子龙率义从守城有功,又协并州军清剿太行残匪。今以镇北将军府善后军务,暂留真定义从守东口,护商道,安村落。常山府当拨粮草、箭矢、皮甲,以供其用。若有豪强阻挠、克扣、私夺兵粮,镇北将军府按通匪论处。”
写到这里,陈远停笔。
这信很硬。
陈远继续写。
“太行安宁,常山得利。若东口失守,太行山余孽复聚,刺史府与国相府谁能担责,自思之。”
最后,落印。
镇北将军印压下去,朱色渗入竹简纹路。
赵云看着那枚印,胸口那点滞气散了不少。
常山国相不会高兴。
但他会认。
真定危急时,常山国相没兵可救,冀州刺史府也只递了几张废纸。
如今陈远扫平太行,手里有张魁的山道营、吕布的狼骑。
常山国相只要脑子还在,就不会为了几千石粮,把东口再送回乱匪手里。
程德收好书信,低声道:“下官这便派人送去。”
陈远点头。
赵云起身,长拜到地。
“云谢将军成全。”
陈远道:“别急着谢。外协兵不是私兵。每月名册送井陉,军功、军纪同样登记。真定义从若犯抢掠,按并州军法治。若立功,并州功簿也记。”
赵云抬头。
“该如此。”
陈远起身。
“我该回并州了。”
赵云跟着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