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要替吕布把话带回去。
他拨转马头,身形踉跄,独自向西而去。
峡谷的风,吹过他单薄的背影。
“一队听令!”
吕布的声音在峡谷中回响。
“护送商队,即刻启程!”
第三百一十章 杀局
凉州,叛军主寨。
夜风灌进帐帘,油灯火焰被吹得拉长,帐壁上的影子一阵阵晃。
阎行单膝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
右臂重新包过了,血还是往外渗,把裹布浸成暗红色。
他一字一句,把一线峡的事说完。
并州狼骑的埋伏。
绊马索和弩箭。
被吕布一招缴械、摔下马的屈辱。
还有吕布最后那句话。
“……等凉州只剩一个能拍板的人,一个说话算数、压得住所有人的人,再来找并州。”
最后一个字落下,帐里只剩灯芯爆开的轻响。
阎行额头贴着地面,等韩遂发作。
等了很久。
“起来吧。”
韩遂声音很哑,却没有怒气。
阎行抬起头。
韩遂的目光从灯火上移开,看着他。眼里有痛惜,也有一股压下去的冷意。
“不怪你。”
韩遂说得很慢。
“那头并州狼,用兵不循常理,武艺也不是寻常人能挡。你能活着回来,带回这些消息,已经够了。”
他挥了挥手。
“下去,好生疗伤。”
阎行嘴唇动了动,千百句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记重重叩首。
额骨撞在地上,闷响。
“末将……谢明公。”
他起身退出,脚步虚浮,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掉。
帅帐里只剩韩遂一个人。
他没有动。
手指搁在案几边缘那道旧裂纹上,来回摩挲。
过了很久,他才撑着案几站起来,走到那幅挂满半面帐壁的舆图前。
灯光只照亮一角。
美阳大营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粗红圈。
从红圈旁延伸出去的黑色箭头,是吕布骑兵最近几日的活动范围。
韩遂的目光顺着渭水河道往西滑,最后停在陇西和金城一带。
那是他起家的地方。
张温不足为惧。
那个被功名和党争绑死的庸帅,只要叛军不打到长安,就不会冒险率大军深入凉州腹地。
洛阳那座朝廷,经历黄巾大乱和连年天灾,也拿不出第二支能打的西征军。
麻烦在吕布。
更麻烦的,是吕布身后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并州牧。
“等凉州只剩一个能拍板的人……”
韩遂低声念了一遍。
这句话不是羞辱。
是价码。
北宫伯玉鲁莽。
李文侯摇摆。
边章名望高,却谁也不得罪。
这些人能一起抢粮,不能一起打仗。
连韩遂自己,只要还困在这个松散联盟里,也接不住并州抛来的筹码。
韩遂抬起目光,透过帐帘缝隙望向外面。
远处传来北宫伯玉营地里的酒宴声。
羌人唱歌,醉汉狂笑,巡逻兵踩过沙土,脚步沉闷。
他们还在庆祝。
韩遂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们还在庆祝?庆祝什么?庆祝又一次狼狈的失败吗?
靠他们去夺下关中?
不。他们只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在自己身后不断内耗、争食。吕布说得对,凉州,只能有一个声音。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他翻军报,看舆图,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案面。
天色刚泛灰白,韩遂便传令。
召集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以及所有千人以上的渠帅,入帅帐军议。
众人陆续进来,都看出了韩遂的变化。
才一夜,这位凉州名士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眼白里全是血丝。
可他的眼睛很亮。
“诸位。”
韩遂扫过帐内那些疑惑和不耐的脸。
“我意,退兵。”
北宫伯玉第一个跳起来。
“韩文约!你什么意思?”
他铜铃眼瞪圆,满脸横肉乱颤。
“长安就在眼前,弟兄们憋着劲儿要打进去捞一把,你现在说退兵?”
“是啊,文约兄。”
李文侯皱起眉。
“我军士气尚在,张温那老儿缩在营里不敢出来,为何要退?”
边章坐在一旁,没有像北宫伯玉那样失态。
他只是看向韩遂,等他解释。
韩遂抬手虚按。
“不是我胆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请看舆图。”
手指点向美阳大营,又划向侧翼。
“张温是庸才,可他手下有孙坚这等敢战之将,更有吕布这等索命凶兵。”
“平阴口粮仓被焚,近万石军粮,马料、箭矢,烧了个干净。”
“昨夜,我遣阎行率一千精骑去截并州商路,想给吕布一点颜色。”
韩遂声音陡然拔高。
“结果呢?”
“一线峡中伏,一千精骑折损,阎行险些回不来!”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碗碟跳起。
“我们在前面盯着长安,他们就在后面断粮道、杀信使、截商路!”
“再这样打下去,不等攻破长安,家底就先被他们耗死在关中。”
帐内安静下来。
不少小渠帅脸色已经变了。
“那也不能这么灰溜溜退了。”
北宫伯玉声音低了些,仍是不服。
“太丢人。”
“北宫兄。”
韩遂看向他。
“面子重要,还是几万弟兄的命重要?”
“关中大旱,蝗灾又起,田地颗粒无收。我们抢来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粮道又被并州骑兵盯上。”
“此刻若被张温逼着正面交战,吕布再从侧后咬上来,谁敢保证全军还能完整退回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