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
“退,不是不报仇。”
“是先把人马带回陇西,重新整顿兵马,补粮,养马,收拢羌部。”
“等兵精粮足,再回来报平阴口和一线峡的仇。”
帐内沉默更深。
这话刺耳。
但比强撑着死在关中更实在。
最终是边章开口。
“文约所言,老成持重,合乎兵法。”
他顿了顿。
“只是大规模退军,数万人马加辎重粮草,各部殿后接应、路线安排,非同小可。”
“若调度不灵,被汉军衔尾追杀,恐有不测。”
“需细细谋划。”
韩遂连连点头,语气诚恳。
“边公说得极是。”
“这正是我连夜苦思之处。”
“还要仰仗边公和诸位,共商万全之策。”
当夜,月隐星稀。
韩遂的帅帐内另设了一桌小宴。
只有两副碗筷。
酒过三巡,韩遂屏退所有亲卫。
“边公。”
他亲手执壶斟满一碗,神色恳切。
“白日人多嘴杂,有些话不便明说。”
边章端起酒碗,没有喝。
“如今联盟危殆,前路茫茫。”
韩遂叹了口气,姿态放得很低。
“论行军布阵我还尚可,论在凉州军民中的名望,我不如边公。”
“全赖边公主持大局。”
边章放下碗,沉吟片刻。
“文约过谦。”
“退回陇西,依托山川,暂避锋芒,已是上策。”
“只要回到根基所在,局势大有可为。”
“可退回去之后呢?”
韩遂身体微微前倾。
“北宫伯玉有勇无谋,只知劫掠。”
“李文侯首鼠两端,谁强就附谁。”
“你我虽领着这个帅名,可粮草各部自管,兵马各部自带,号令到了他们帐前,听不听全凭心情。”
“这样的联盟,退兵一路上就会出事。”
韩遂抬起头,盯着边章的眼睛。
“边公,你我心里都清楚,帅名是虚的。”
“帅名压不住北宫伯玉的骑兵,也调不动李文侯的粮车。”
“若不把兵权和粮权真正归拢到一处,统一号令、统一调度,这退兵途中各部自顾自走,被汉军追上来一口一口咬,那可就不是退兵,是溃散。”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我的意思是,挑一个人出来,把虚的帅名变成实的。”
“兵权、粮权、行军调度,全交到这一个人手上。”
边章抬起头。
帐内烛光摇晃,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放下碗,语气仍平和,却带上了疏离。
他看着韩遂,缓缓摇头。
“文约,你想的太简单了。”“此事,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你将兵权、粮权集于一身,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韩遂要拿他们的部众当炮灰,去填你自己的功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关键的,是那些羌人、胡人渠帅。我们能聚义,靠的是‘诛杀阉党’的大旗,靠的是我等汉家名士的声望作保。”“你今日能强夺兵权,明日就能吞并他们的部落。一旦开了这个头,信任便荡然无存。”
“这才是取死之道啊,文约!此事,绝不可操之过急。”
韩遂脸上的诚恳慢慢退去。
“是吗。”
他端起自己那碗酒,一口饮尽。
空碗重重顿在案上。
“啪。”
帐帘被掀开。
两名全身披挂的亲卫提着出鞘环首刀闪入帐内,一左一右,封住边章退路。
边章脸色骤变。
手下意识去摸腰间。
空的。
入席前,佩剑已被以“帐内不持兵”的规矩收走。
“文约,你——”
话没说完。
身后暗处,一名亲卫踏出半步。
环首刀从后心捅入。
刀尖从前胸透出,正对着那盘没怎么动过的炙羊肉。
血滴落下去,晕开暗红。
边章嘴巴张着,涌出的不是话,是血。
他高大的身躯向前栽倒,重重扑在案几上。
酒壶碗碟翻了一地。
然后,他不动了。
韩遂坐在对面,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擦掉手背上溅到的血。
“拖下去。”
“处理干净。”
亲卫将尸体拖走。
另一名亲卫躬身进来,端着黑漆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具汉军制式弩机,机括沾着新土。
旁边几支三棱箭矢,箭簇发蓝。
韩遂指着托盘。
“帐外五十步,小树林边。”
“做干净。”
“喏。”
亲卫托盘退出。
韩遂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天刚蒙亮,一声惊叫撕开叛军大营的清晨。
“边公遇刺了!”
“帅帐外小树林里!找到了汉军的弩和箭!”
“身上被砍了十几个窟窿!”
消息传遍每一个营寨。
边章旧部最先炸营。
数十名亲信披甲冲到帅帐外。
“杀回去!”
“给边公报仇!”
“汉军欺人太甚!张温这个老狗欺人太甚!”
北宫伯玉的部众也跟着鼓噪,营中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韩遂在亲卫簇拥下赶到现场。
在无数双眼睛面前,他颤着手,从泥土中拿起那具沾满血污的汉军弩机和三棱箭矢。
他高高举起。
“诸位兄弟,都看到了吗?”
他嗓子嘶哑,满脸悲愤。
“我们还没退兵,他们就摸到帅帐外面来刺杀大将!”
“今日是边公。”
“明日是不是我韩某?”
“后日是不是诸位的头颅?”
边章旧部怒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