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桌案上摊着一卷新写的帛书。
字迹算不上工整,收笔处带着急劲,墨色渗到了帛书背面。
贾诩的条陈。
傅巽一目十行扫过去。
从西河关防线冗余的人力耗费,到曼柏城南互市官营铺面的预估流水,再到三条可供优化的税收细则。
尤其是巡哨路线的改良建议。
贾诩提出,将固定关卡的部分兵力抽调出来,组建三支小规模骑兵巡检队,不设固定路线,沿商道随机抽查。
明面关防压力减小,暗地里的威慑反而更重。
连巡检队的补给点、轮换周期、与暗桩之间如何递送消息,都估了出来。
傅巽的手指停在“以动制静”四个字上。
他去年冬天也写过类似札子,递给蔡谷商议过。
但远没有眼前这卷帛书周密。
只凭几天观察和道听途说,就能摸到州牧府运行的底层脉络。
此人不能当寻常账房看。
傅巽卷起帛书。
一旁的贾诩揉着隐痛的肩膀,余光落在傅巽收紧的手指上。
他知道,这份条陈的分量够了。
“走吧。”
傅巽收敛心神,声音恢复冷硬。
……
州牧府,议事堂。
门窗紧闭,铜灯将室内照得亮堂。
陈远坐于主位。
他身上还带着校场的泥土气,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着薄茧的小臂。
面前摊着几份待批公文,显然刚从别处赶回。
左侧是蔡谷。
深色常服,手边茶水已经凉透。
右侧空着的位子上,傅巽径直落座,将那卷帛书双手呈上。
贾诩被带进来时,堂内没有多余座椅。
陈远没有立刻抬头。
他先将手中一份公文批完,搁下笔,这才接过傅巽递来的帛书。
展开。
看得很快。
贾诩垂着眼帘,面容平静。
微驼的背让他看着不显眼,丢进人堆里,很难被人多看一眼。
蔡谷的目光从贾诩身上扫过。
对方呼吸很稳。
“你写的?”
陈远放下帛书。
“是。”
贾诩躬身。
“关卡巡检的改良,有些意思。”
陈远的评价不长,却有实打实的认可。
贾诩正要谦辞。
陈远又道:“但这些都是小术。”
他将帛书推到一旁。
“我并州眼下缺的,不是算账先生。”
陈远身子微微前倾。
他的眼睛很沉,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我想听你对天下的看法。”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陈远身上。
年轻,脸上有风沙和血气磨出来的痕迹。
他开口了。
语速不快。
“天下大乱,已成定局。”
第一句话落地,蔡谷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收。
贾诩继续往下说。
“其一,洛阳朝廷。”
“卖官鬻爵已成常态。国库空虚,盘剥州郡方能度日。天子之威不出宫门。宦官与外戚争权,士族在中间两面下注。”
“我认为,撑不了几年。”
“其二,凉州。”
“韩遂心狠,反复,多疑。他借边章之死独揽大权,看似势大,其实根基不稳。”
“凉州诸部只是畏其兵锋,并非真心归附。”
“朝廷已无力西顾,韩遂整合诸部只是迟早的事。但整合之后,他必会向外伸手。”
“或是关中,或是并州。”
说到这里,贾诩看了陈远一眼。
陈远面无表情,只道:“继续。”
“其三,豪强。”
贾诩声音低了些。
“陛下为平黄巾,允州郡自行募兵。此令一出,便是授刀于人。”
“黄巾虽平,冀、豫、兖、青诸州的地方兵阀已经养成。”
“士族豪强借募兵之名吞人口、吞田产、吞粮道。名为汉臣,实则各据一方。”
“三五年内,他们必然互相吞并。”
“到那时,中原会血流成河。”
堂内安静下来。
蔡谷端起茶杯,杯沿碰到唇边,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又放了回去。
傅巽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一个字没落。
贾诩停了两息。
随后,他直视陈远。
“并州虽强,军法严明,钱粮自足。但地处边塞,远离中原腹地。”
“若只埋头屯田练兵,不问关外之事——”
他语气冷了下来。
“待中原诸侯分出胜负,完成整合。一个手握重兵、不遵朝廷、尽收流民的并州,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会把将军视作异类。”
“群起而攻之。”
最后的话落下,铜灯芯爆了一声轻响。
傅巽后背沁出冷汗。
贾诩说出的这一切,几乎与他和蔡谷私下推演过的最坏局面完全吻合。
只是贾诩说得更直,也更不顾忌。
蔡谷终于开口:“破局之策呢?”
贾诩转向蔡谷,躬了躬身,又将目光收回到陈远身上。
“有。”
“其一,藏拙。”
“对洛阳,继续哭穷。只报防胡之功,不争中原虚名。”
“让天子和朝中公卿觉得,并州仍是苦寒边地。将军只是个在风雪里勉力支撑的忠臣。”
陈远眼皮微动。
“其二,乱西。”
“暗中在凉州扶持一股势力,让他有能力在牵制韩遂。”
“但不能给多。”
“要让他始终觉得不够用。”
贾诩嘴角动了动。
“凉州不能太平,也不能彻底崩碎。”
“一个始终内耗、又不会立刻垮掉的凉州,才是并州西面最好的屏障。”
傅巽握笔的手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