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查郭氏,太小了。”
陈远把笔搁下。
“并州南部那些坞堡,去年交兵册时,十家里有九家藏人。”
“春耕交粮种时,也有人拿陈谷糊弄州牧府。”
“太行山那本军械账簿上,郭氏、张氏、赵氏、钱氏,一个都不干净。”
他说得很慢。
“这些账,我没忘。”
蔡谷低声道:“只是先前春耕、安置黄巾、太行清剿接连不断,州牧府腾不出手。”
“现在腾得出手了。”
陈远看向北境那三条鲜卑渗透路线。
“慕容部给了我一个名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傅巽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
额角有一片未干的墨渍,显然是从账房直接赶来的。
“将军,秋粮入库已毕。”
傅巽将竹简放在案角。
目光扫过舆图上新添的朱砂标记。
他停住了。
“北边要打仗?”
他说的是陈述句。
陈远点头。
“慕容部,八千骑以上。”
“最迟十月末动手。”
“目标是五原马场和甲坊署工匠。”
他把几份情报一起推过去。
傅巽没有急着说话。
看完后,他把三份东西重新摆回原位。
“粮够。”
傅巽先说最要紧的事。
“秋粮加储备,支撑三万人作战两个月没有问题。”
“若拖过年关,就要动明年春耕的种粮。”
“拖不到年关。”
陈远语气很定。
傅巽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怎么打。
那不是他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南部那道横线上。
“郭氏这时候伸手,不是蠢,就是在试探州牧府的底线。”
蔡谷皱眉。
“若只是郭氏一家,倒还好办。”
傅巽摇头。
“不会只有一家。”
“郭氏敢动,是因为南部那些坞堡都在看。”
“他们想知道,将军北上迎击鲜卑时,州牧府还压不压得住他们。”
陈远看了傅巽一眼。
“那就让他们不用看了。”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支新笔,在空白帛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
他把帛纸推向蔡谷和傅巽。
两人凑过去看。
上面写着:
“并州全境,行冬狩。”
“凡州牧府录入在册之坞堡豪强,按黄册丁口、坞堡兵册折算出丁。”
“少者二百,多者五百。”
“自带兵甲粮草,于十五日内至曼柏集结。”
“随本牧北上,抗击鲜卑。”
“逾期不至者,以拒防边患、私蓄甲兵论处。”
蔡谷吸了一口冷气。
“将军,这是要把南部坞堡的部曲全抽出来。”
傅巽看着帛纸,眉头先皱,随后松开。
“妙。”
蔡谷看向他。
傅巽指着那几行字。
“来了,兵离坞堡。”
“到了曼柏,就要入州牧府军册。”
“上了北线,就按并州军法调度。”
“战后能不能原样回去,要看他们有没有军功,有没有违令,有没有被整编。”
蔡谷沉默下来。
豪强的根基在坞堡。
坞堡的根基,是部曲、粮仓、铁器、佃户。
部曲一走,坞堡就空了一半。
州牧府再派监曹入堡核田、查仓、清户,阻力会小得多。
而不来的那些人。
更简单。
拒绝防边。
私蓄甲兵。
甚至可以追查旧账,连上太行山军械案。
陈远没有动一兵一卒,先把选择摆到了所有豪强面前。
来。
交兵权。
不来。
交脑袋。
傅巽拿起帛纸,又看了一遍。
“我建议再添一条。”
陈远看他。
傅巽道:“凡随军北上的坞堡部曲,若斩获鲜卑首级,按并州军功给赏。愿留军者,授田入籍;愿归乡者,登记后归还。”
蔡谷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分他们的心。”
傅巽点头。
“豪强让他们来,是当私兵。”
“州牧府给他们军功、田地、户籍,他们就未必还愿意回坞堡。”
陈远嘴角动了一下。
“添上。”
“蔡公。”陈远抬眼。
“在。”
“把奉先送回的鲜卑路线图抄三份。送朔方、云中、定襄。”
蔡谷躬身领命。
傅巽站起身:“属下这就去拟令。”
两人正要退下。
“蔡公。”陈远叫住他,拿起纸笔,“我给夫人回一封信,你帮我送去。安儿身边的护卫,再添一队死士。入冬前,我去看他们。”
“是。”
待两人退下后,州牧府院中只剩陈远一人。
北风从檐下灌进来,烛火压低,又重新立起。
陈远站在门槛前,看着北方。
星子很密。
慕容部。
还有一个多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