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507节

  马蹄踩过一滩还没干透的血,溅出红色水花。

  亲卫脸冷着,但字字清晰。

  “将军有令。”

  “按战前约定,缴获之牛羊、残破部众,尔等可带走三成。”

  “但有两样,不许碰。”

  亲卫的目光先扫向那些被捆绑蹲坐在一起的汉人工匠,又偏了偏头,看向远处数十名正在领粥的被解救汉人女子。

  “汉人,一个不许带走。”

  “敢伸手者,同罪。”

  乌洛兰祁的使者从马上滚下来,双膝砸地,额头死死贴着被血染深的草皮。

  “遵镇北将军令!”

  他的声音直打颤。

  亲卫拨转马头,径直离去,马尾扫过使者头顶。

  使者趴了许久,确认那亲卫走远了才敢抬头。

  后背被冷汗浸透,秋风一吹,他整个人从里凉到外。

  他亲眼看见了这场仗。

  盾戟步卒稳步推进,长矛每一次刺出都压在同一条线上。

  黑甲骑兵切入侧翼,三百步冲锋,阵型不散。

  土台上的百余架重弩齐射,粗重弩矢连人带马一同钉穿。

  这不是厮杀。

  是并州军关门收割。

  使者把头压得很低,不敢再看前面的尸堆。

  草原上的规矩,被并州军用刀重新刻了一遍。

  ……

  陈远没有看那名使者。

  他站在土坡上,脚下是粗扎起的临时帅台,面前支着一面占了半张桌案的舆图。

  图上红蓝两色标记密密麻麻,有些还是半个时辰前刚添上去的。

  秋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

  他目光落在舆图北面那片空白处,片刻后开口。

  “奉先。”

  赤兔踏着断箭碎甲走上前。

  马身上还沾着血,吕布跨坐马背,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凝成红黑色。

  “末将在。”

  “给你五百狼骑,一人双马。”陈远的声音很平,手指点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北出三百里。将慕容部逃散的游骑、斥候,一清剿。”

  “沿途所见其补给点、存粮处、牧帐,尽数焚毁。”

  吕布眼底泛起凶光。

  这种深入草原、追亡逐北的活儿,天底下没人比他更熟。

  “领命!”

  他拨转赤兔,冲下土坡,右手画戟一指。

  “甲队,乙队,丙队。随我。”

  五百名一人双马的狼骑从大队中脱出,黑甲骑兵追着吕布的背影向草原深处压去,马蹄声很快被风吞没。

  陈远收回目光。

  “虎子。”

  陈虎策马上前。他右臂缠着绷带,纱布外还渗着血,但腰背仍旧挺直。

  陈远指尖点了点五原方向。

  “清点俘虏,擅长养马、制弓、牧畜者,单独造册,送去五原马场与甲坊署,一个都不要遗漏。”

  “其余强壮者,编入苦役营,分发工具,让他们去修筑北境边墙。”

  他停了一下。

  “给饭吃。别虐杀,死了就少一个干活的人。”

  “喏!”

  陈虎领命,带着一队亲兵翻身下坡,走向那四千余名跪伏在地的鲜卑俘虏。

  那些鲜卑人脸上的桀骜被彻底打碎了,偷偷抬头看着走来的汉军军官,眼里只剩求活。

  “公俨。”

  “将军。”高顺的声音干净利落。

  陈远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被单独围起来的空地上。那里关着从并州南部坞堡征调来的数千名部曲私兵。

  “你率陷阵营,带领那些坞堡部曲,即刻回五原。”

  陈远的目光在那片空地上停了两息。

  “这一仗,他们的表现,谁上了战场,谁缩在后面,谁喊了号子,谁尿了裤子,你心中要有一本账。”

  高顺点头,转身大步走下帅台。

  三道军令发完,土坡上安静下来。

  一身细葛深衣的贾诩拢着袖口走了过来,看着远处被押成长队的鲜卑俘虏。

  “将军。”

  “慕容部一倒,中部鲜卑的王帐便是一座空壳。”

  “说。”陈远没转头。

  “丘力居在东,一向野心不小。慕容部覆灭的消息传出去,他必然要争夺中部鲜卑的牧场与人口。”贾诩眯眼看着断旗残甲上反出的刺眼白光,“西部诸部胆气已丧,乌洛兰祁今日倒戈,其余小部族只会更听话。”

  “此乃良机。”贾诩看了一眼陈远的侧脸,“可遣使联络慕容部之下的小部族,择一二听话者,给其名分,许其盐铁,令其相互攻伐。日后谁赢了,谁就做我并州在草原上新的耳目。”

  “放手去做。”陈远转过头,手按上了腰间环首刀的刀柄,“我希望,”

  “十年内,中部鲜卑不会再有一座能统率万骑的王帐。”

  “诩明白。”贾诩退后半步。

  ……

  北原草场的东南角。

  从并州南部坞堡抽调来的部曲被集中在空地上,四周陷阵营的长矛手每隔十步站一名,矛尖朝天,人脸朝前。

  这些坞堡私兵中的大多数人,从头到尾都没能靠近真正的战场。

  高顺把他们安排在最外围充当疑兵,这比让他们亲自上阵挨刀更要命。

  他们看到了鲜卑骑兵冲向车墙,然后被长矛捅穿、弩箭射翻,人马踩成肉泥。

  他们看到了那个骑着赤马的黑甲将军带人冲进鲜卑侧翼,画戟挑飞人头。

  他们更看到了战后的论功。

  战斗刚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伙房的锅架起来了,书吏的案子也支好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并州老兵走上前,将一颗鲜卑人头扔在案前。

  书吏抽出麻布,擦掉溅在手背上的血珠,提笔刷写。

  “陷阵营,甲曲丁什,周三。”

  “斩首一级,记功一次。按律,秋后分田。赏钱三百。”

  缺了颗门牙的周三咧嘴笑了。他接过书吏递来的一块刻着“功”字的木牌,大步走向冒着热气的伙房。

  锅里是真正的肉粥。大块羊肉在黍米糊里翻滚,油花铺了一层,香味被风一吹,满营地都是。

  伤兵先吃,然后是立功将士,再然后是普通士卒。

  最后,才轮到这些外围干看着的坞堡部曲。

  那口锅离他们不到五十步。

  可他们只能看着,闻着。

  郑七蹲在锅边,双手抱着粗陶大碗,喝得满头是汗。

  他原是太原郭氏马棚里的役奴,给郭家喂了十一年马,冬天睡草垛,夏天睡粪棚边。

  今日鲜卑骑兵溃逃时,有一人摔在他面前。

  郑七扑上去,闭着眼补了一刀。

  那颗人头换来一块功牌。

  换来一碗带肉的热粥。

  还换来书吏当众写下的名字。

  在郭氏坞堡里,立功的是家主。

  卖命的是他们。

  赏钱落不到他们手里。

  功劳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回去之后,这块木牌多半会被管事收走。

  他娘还在郭家后院洗马衣。

  他弟弟才十三岁,已经被写进下一批坞堡私兵名册。

  郑七把最后一口肉粥灌进肚里,起身时,膝盖还有些软。

  ……

  夜幕降临,营地亮起零星火光。

  巡夜的并州老兵踩着步子走过帐篷。

  郑七躺在帐中,睁着眼,一直没睡。

  帐篷里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打鼾声和磨牙声混在一处。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功牌,又摸到贴身藏着的一截破皮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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