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要他往前一步，两侧矛尖就会同时压上来。
不是一根。
是六根、八根。
一处盾牌碎了，后面的盾会立刻补上。
张飞的脸，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
就在这时，盾阵左侧有一名新兵脚下微滑，盾沿偏出半寸。
张飞的眼神一厉。
他下意识便要进步突刺。
可下一刻，后排一名持矛老卒向前半步，以矛杆顶住那名新兵腰后。
右侧两面盾牌同时内收，将那半寸缝隙补死。
没有人出声。
那名滑步的新兵脸涨得通红，重新站稳。
张飞却愣住了。
他看见那名新兵的袖口，露出一道还没消尽的烙印。
黄巾降卒的印记。
张飞把矛往地上一顿。
矛尖扎进泥里，矛杆在手里微微颤着。
他攥着矛杆，一声都没吭。
不远处，关羽一直没动。
他站在队列中，腰背笔直，两手垂着，长刀安静地挂在腰侧。
他把这一幕看完，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
高顺在将台上收回目光，抬了抬手。
那五十人安静散开，重新归队。
没有喧哗，没有余波，转眼消失在数千人的队列里，看不出曾经在哪里。
张飞把矛从泥里拔出来，扛在肩上，用力咬了咬后槽牙。
他侧过头，看一眼旁边依旧踩着队列步伐的士卒。
那个刚才敲了他胳膊的老卒，已经不知走去了哪一排，只留下空出来的位置。
张飞迟疑一下，走回自己的位置。
手抬高。
跟上前面。
踏步声沉进那片巨响里，辨不出来了。
刘备在另一侧的队列中，把这一切收在眼底，没有说话。
并州的规矩很冷。
军籍、粮册、功簿、抚恤和田地，却都落在册上。
刘备低下头，先活着。
先把这一步走稳。
校场之外，简雍抱着一摞刚领到的卷宗，站在风里。
卷宗分为黄册、粮册、军籍、工籍四类，每卷侧边都钉着不同颜色的布条。
送册的吏员告诉他，午前必须把太行山道近三月流民名册和粮耗对上。
简雍翻开第一卷。
竹简上写着名字、乡里、年岁、家口、能做什么活、领过多少粮、将来分往何处。
他把卷宗抱紧，顶着冷风往蔡谷值房走去。
第三百三十四章 磨刃
并州预备军的马厩，张飞把第七车马粪倒进粪坑，抹了一把脸，带下来一道黑印。
半个月了。
自从在校场上被五十面盾牌围住，他的日子就没好过。
队列走错一步，负重跑圈。
出矛慢了半拍，负重跑圈。
吃饭时嗓门大了些，照样跑圈。
跑完还得来马厩，帮伙夫清理马粪。
负责带他的老卒叫王石头，一条腿有点瘸，是当年守葫芦谷织坊时被流矢射伤的。
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近半，腰背仍旧挺直。
王石头不跟张飞讲道理，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张飞动作慢了，他便拿木棍敲敲粪车轱辘。
“天黑前清不完，今晚的肉汤没你的份。”
张飞把草叉往粪堆里一插，转头瞪眼。
“你个瘸子，再敲一下，信不信俺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王石头把木棍扛到肩上。
“信。”
“然后你去军法处挨三十军棍，再回来把活干完。”
张飞胸膛起伏几下。
他真想动手。
只要一只手，他便能把这瘸腿老兵摁进粪堆。
可打他有什么用呢？
张飞拔出草叉，闷头继续干活。
他还是想不通。
他在涿郡杀过猪，卖过酒，黄巾乱时带着庄上百余人杀出重围。
那叫好汉。
他跟着刘备讨贼，在广宗城下夺过旗、斩过渠帅。
那叫军功。
凭什么到了这里，还得受一个瘸腿老卒的气？
“他娘的！”
张飞一叉子扎进粪堆，力道过猛，粪水溅了王石头一身。
腥臭的黑点从衣领一直糊到脸上。
王石头皱了皱眉。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有气别冲粪撒，留着晚上拼刺。”
张飞正要开口，马厩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让开！”
“军医让开！”
几名新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
后面跟着背药箱的军医，跑得满头是汗。
“被马踢中胸口，肋骨断了！”
王石头脸色一变，扔下木棍便往那边跑。
他的伤腿拖在地上，步子却比平日快了数倍。
张飞跟过去，看清了伤者的脸。
黑娃。
操练时站在他斜后方第三排的瘦子，原是黄巾降卒。
此刻黑娃胸口塌下去一块，左侧肋骨顶着皮肉，嘴角不断冒出血泡。
军医蹲下检查，摸了脉，又把耳朵贴在黑娃胸前听了片刻。
他站起身，摇头。
“肺伤了，救不回。”
王石头跪在黑娃身边，握住那只仍在抓挠地面的手。
“黑娃。”
他的嗓门低了下去。
“黑娃，能听见吗？”
黑娃喉咙里咯咯作响，嘴唇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
王石头从他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用麻绳穿着，贴身挂在胸前，上面刻着姓名、营属和编号。
“屯田营，王黑娃。”
王石头攥紧木牌。
“家在代郡安阳亭，有婆娘，有一个娃。”
他抬头看向军医。
“记档。”
军医从腰间取下小册，翻到空白处。
姓名。
编号。